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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医院（第1页）

少年在大门间隙伫立，清透干净的钢琴曲透过层层隔音的墙体，朦胧地像纱雾一样飘出，夏风吹动洁白的纱帘，尾端的白色流苏像一朵朵白花在风中摇曳。少年慢慢踏入音乐教室，注视着坐在白色三角钢琴后的江泠。他看不清江泠的面容，只见一侧清隽的剪影。

像是没有注意到来人，江泠沉浸在清丽乐曲。微风吹拂起江泠的额发，碎金光泽在他细发上伴着旋律线，轻轻跳跃。咏叹调变得流畅起来，短音符自由无依地像在水中流动。纱帘也安静地垂落，音乐在静谧之中轻轻起锚，这一条旋律线的流动，像是时间永恒的流逝。

倏忽之间，夏雷骤闪，暴风肆虐，泠泠音符如玉如珮凛冽撞击。蓝灰色的天幕之下，纱帘映衬成染墨的宣纸一样，将撕裂破烂般狂乱地飘拂。清凌凌的琴声伴着潮湿闷热的夏雨，流苏急促地碎成洁白的花瓣散在半空，在暴烈沉郁的夏雨与忽闪忽暗的雷电间，青涩的少年们却静谧地注视彼此。

江泠从朦胧的幻梦悠然转醒，盯着匀速旋转的吊扇叶片发呆，根据叶片模糊的阴影光带，可以大致判断清晨还是上午，此时叶片阴影已然收缩，落在天花板中部偏北方，是军训结束后第三个教学周的周一上午，他向导员请了一整天的假去看病。

秋天凉风吹拂发丝，脸颊能感受到风中的秋露，湿润地轻柔地，碧绿水波似抚上心间。江泠骑着自行车驶出央音校门向北，掠过金融街西侧，后沿太平桥大街一路往北，绕到德胜门、积水潭附近一带，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深处便是北京安定医院德胜门院区。

锁好车后，他夹着医院影像袋，步行走向门诊楼。

“请江泠，3号，到8号诊室就诊。”

江泠将影像袋里的资料交给女医生，医生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向他了解幻觉妄想的具体表现、近期的情绪与状态怎么样、睡眠是否规律、服用哪些药物、是否按时服药、药物是否有副作用等等，医生最后开了多项心理量表，安排他去心理测评室完成评估，拿到报告后再回到诊室复诊。

复诊结束后，江泠在自助机打印出白色的门诊处方，其上写着临床诊断：「精神分裂症；社交焦虑障碍（表演焦虑）」，并逐条列明阿立哌唑片、帕罗西汀片、普萘洛尔片、劳拉西泮片的规格、数量与服用方法。

阿立哌唑每晚吃三片；帕罗西汀晨起一片；普萘洛尔片公开演奏、考核表演前半小时一至两片；其中劳拉西泮比较特殊，是第二类精神药品，受国家管制，医生让他幻觉妄想诱发惊恐发作时，或是音乐表演极度焦虑诱发惊恐发作时，先吃半片，半小时效果不足再追加半片，单日总量不能超过两片。

他检查一下白色塑料袋里的药品，将门诊处方、药品说明书扔进垃圾桶里，将一片片药板垒起来装进方形铁盒，放进裤子口袋随身携带，以便能及时吃到药。

江泠骑着自行车，过了几个路口，来到一栋商业大厦前。

玻璃幕墙折射出清冷的浅蓝，傍晚时分，紫粉色的流云艳霞倒映其间，像万花筒内的彩色碎玻璃，万千光华随之流转。

江泠来到十八楼，一整层都被心理咨询中心租下。他坐在沙发上填写登记表、知情同意书时，前台助理在他身边放了一杯温水，江泠道谢后将填表交给她。

江泠观察这所心理咨询中心，宽敞明亮的接待大厅，浅淡的木色墙面与柔和的暖光，米灰色的地毯铺展开来，将江泠的脚步声悄声吸走。

侧墙上挂着《吉维尼附近塞纳河的支流??雾中》与《睡莲池，绿色倒影》的复刻版画，深绿与蓝紫交织的雾霭与朦胧水岸，睡莲与荷叶在暗蓝的池水中摇曳生辉，给人一种怅然、静谧、容纳的感觉。

皮鞋落在地毯上传来深厚的声音，声音由远至近，离江泠愈来愈近，他回头望去。

入目只见一个身高大致186cm的男子朝他走来，身着一件霭蓝色的针织衫，下身一件剪裁妥帖的深灰西装裤，带着一副黑金的细框眼镜，淡薄嘴唇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上去气质斯文、优雅得体。

“左边这幅《ArmoftheSeinenearGiverny（Mist）》是克劳德??莫奈在1896至1887的两个夏季里创作的系列画作中朦胧与抽象程度最高的画作之一。”

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江泠将目光投向咨询师，这人长着一张几乎轻易获得任何人信任的脸。

伊池与江泠并肩站着，继续道：“莫奈本人则有强烈的创作焦虑，再加上第一任妻子的早逝以及诸多事情，他主动选择吉维尼以及附近河流当作他的心灵避难所。”

江泠从咨询师那张清贵的脸上，转移目光至面前的画作，轻盈的蓝紫与浓厚的深绿，只觉得一片朦胧色彩，非常混沌的感觉。

“右边这幅《LesNymphéas，Refletsverts》则是莫奈晚年创作的。这是一战结束后，送给法国的献礼，静谧的睡莲池或许象征着某种——”

伊池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地传入江泠耳里。

“安宁、和解、重生”

江泠与伊池对视，看着薄薄镜片后的眼瞳，忍不住在脑海里循环那几个词，创作焦虑、避难所、安宁、和解、重生。

“你好，我是你的咨询师，月和伊水入池台，我名叫伊池。”

“你好，我叫江泠。”

伊池温和笑了一下：“很高兴见到你，我们进去吧”

伊池和江泠分别在两张沙发上，临窗而坐，米白百叶窗垂着拉珠，叶片半开，细长日光渗透进来。一扇百叶窗完美划分了亮敞的外界与隐秘的咨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