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13 章（第1页）

顾玉是坐着红眼航班回自己城市的。

飞机落地时天还没亮，机场的廊桥灯惨白，她拖着行李箱出闸，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人先打了个喷嚏。脑子却还停留在那七天的中国行里——停留在那个摘了帽子、弯着眼睛叫她"顾玉"的人，停留在他理她衣领时微凉的指尖，停留在送机车里那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现在不用写，也近了"。出租车驶过空荡的高架，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路灯一盏盏退成尾巴，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家，还是从一场太长太真的梦里，被轻轻推醒了。

到家时天刚泛灰。她把行李箱靠在玄关，鞋都没换好就把自己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出租屋还是老样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茶几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可她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空得有点过分。不是地方空，是心里某个角落被掏走了，风从那窟窿里穿堂而过，呼呼的，怎么都填不满。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乖。下次，别躲。"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又往前翻，翻到"第三十九天，写我们吧。我帮你开头。"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悬，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回胸口，闭上眼。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楼角，像谁在远处轻轻唤她，又像只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那句"顾玉"。

"这才走了一周，"她跟自己讲，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

回公司的第一天，林姐给她排了个汽车品牌的商务谈判。顾玉坐在长桌边，西装外套盖着膝盖，努力把注意力钉在客户的发言上。客户说"我们希望强调这款车的从容感"，她张口就译："thesenseofease，like——"卡了。像什么？像他戴着耳机在后台晃悠、全世界都闹他偏要慢半拍的样子？她猛地刹住，换了个稳妥的说法，耳根却已经悄悄热了。整场谈判她翻得滴水不漏，可脑子里总有个角落在走神：他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又泡在练习室，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耳机线垂在颈侧，对着镜子一遍遍抠一个动作？小周递了杯水过来："顾老师今天不在状态啊，时差没倒过来？"她捧着杯子笑得小白花："嗯，时差。"——心想，是时差，也是某人。午休时她躲进茶水间，点开论坛。玉姐的账号还停在第八天的断更。评论区的热闹却一点没减：有人开了楼《玉姐消失的第八天，我们失去了什么》，置顶回复「失去了快乐」，另一条「我赌五毛，玉姐在谈恋爱，男主原型这次是真人」。她看得耳根发烫，又放心不下似的，一条条往下刷，像在偷看别人议论自己。

阿满是在周四晚上杀过来的。顾玉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一亮，阿满的视频请求已经弹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那盏粉色台灯，语气是不容狡辩的："顾·玉。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顾玉把手机支在化妆镜前，假装镇定，毛巾还搭在肩上。

"你这一个星期，回我消息平均延迟四小时，昨儿半夜两点我还看见你朋友圈发了句第三十九天又秒删。"阿满眯眼，"还有——玉姐。玉姐断更了。"

顾玉的毛巾，顿在了半空。玉姐断更，这是真的。从回国那天起，她打开论坛后台，看见那七百多篇整整齐齐躺着，手指悬在"发布"键上，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不是没灵感——是灵感全变成了他。写他，像个漏洞；写别人，又提不起劲。她试过开新坑写别的男主，可敲下第一行，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双手、那个理衣领的动作，索性关了文档，把电脑一扣，对着绿萝发呆。

"玉姐断更关我什么事。"她把毛巾搭回肩上，故作轻松。

"装。"阿满一字一顿，"你以前熬夜更文，闹钟设凌晨三点就为抢沙发首发。现在倒好，八天没动静。热评第一条我给你背：玉姐是不是被GD吸干了灵感。第二条：实锤了，玉姐谈恋爱了。"

顾玉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满杯号"在论坛那头，正兢兢业业把每条"玉姐恋爱了"的猜测顶上去，配评"嗑到了，但我不说"——那是阿满的小号，至今没人知道满杯=阿满=顾玉闺蜜。

"你别顶那些了。"顾玉捂脸。

"我偏顶。"阿满得意，"现在论坛主流理论是：玉姐这回写的，是真人。考据党把玉姐近半年的文扒了，说男主的小习惯越来越像某个真人，尤其"耳垂红"和"理衣领"那两段，和GD上周机场路透神同步。"

顾玉的手，僵了。耳垂红。理衣领。那是她写的——也是她亲见的。

"……他们瞎编的。"她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瞎编？"阿满笑得意味深长，"顾玉，你现在的表情，和玉姐写被抓包那一章的女主，一模一样。"

顾玉把手机倒扣。

那晚之后，顾玉的手机多了一种规律：每天某个不固定的时刻，会亮一下。

「今天排练到凌晨，想吃你城市那家面。」

「第三十四天。」

「翻译老师，时差倒过来了没。」

还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毛色奶白、团成一团的猫，缩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晒太阳，配文就三个字——「团子想你。」顾玉盯着那只叫团子的小猫，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嘴角不受控地弯起来，又赶紧抿平，假装只是觉得猫可爱。她把这张也截图，和前面的消息一起，存进一个叫"不能给人看"的相册——和"素材库"并列，是她手机里最见不得光的两个文件夹。

阿满把那条论坛悬疑楼截图转来，附言「看，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顾玉回了个「……」。剧组群里倒还安静，只有何姐和赵磊偶尔冒泡。某天何姐在群里发了张图：当时录影时顾玉摊在化妆台上的翻译笔记，边角露出半句"他理衣领的样子，像在哄人"。何姐配文「顾老师的笔记，文笔不错啊。」赵磊秒回「何姐您这是职业病，连翻译笔记都要研究。」何姐回了个微笑。可顾玉后来才知道，那张图被何姐存进了她的《观察日志》第七页，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理衣领哄人——玉姐最新章的用词。巧合？」顾玉看到这句，手机差点掉进汤里。

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她在日历上悄悄圈一个日期——二巡，她城市那站。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可她写不出玉姐的新文了。因为所有的"他"，都变成了同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在故事里，在她每天亮一下的手机里，在她一想起就发烫的耳根里。

第三十九天他写："写我们吧。我帮你开头。"

她望着日历上那个被圈住的日期，窗外的风又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晃了晃。她想，也许，该动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