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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第2页）

两人对坐亭中，一时无话。月光洒落在亭栏、石桌之上，将周遭山林镀上一层清辉。经历过方才的血战，此刻的安静反倒显得格外难得。

“算下来，距离黑崖部大举叩关，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苏惊鸿打破沉寂，指尖轻叩石桌，“关外数万骑兵，朔方守军虽能固守，压力必然极大。若谷中主力趁边关战火正烈时全力突围，内外呼应，我们便要两头承压。”

“我早已做了防备。”谢临渊从容道，“除了暗中埋伏的两支援军，我还传令临近州县，抽调乡勇壮丁驰援边关，不求上阵厮杀，只求协助搬运守城物资、救治伤兵，减轻守军负担。”

“至于黑风谷，”他目光看向下方漆黑的山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谷中之人如今人心浮动，方才突围惨败，士气大损。我料定他们今夜只会固守，等待关外消息，不敢再轻易异动。待到明日边关战事胶着，他们或许会拼死一搏，但那时，我们也早已严阵以待。”

谋算周全，步步前置，将对手所有可能的后手一一封堵。

苏惊鸿心中了然，有他统筹全局，前路的凶险便少了大半。她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温水，忽然想起白日里庭院品茶的闲适，轻声道：“前几日在府中饮茶闲谈，还觉风波暂歇，不过一日光景，便又重回刀光剑影。”

“乱世棋局之中，本就无长久安稳。”谢临渊应声，“不过偶尔偷得片刻清闲，已是幸事。”

他看向她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接下来几日，恐还有连番苦战，伤势切莫大意。暗阁众人常年游走暗处，擅长近身搏杀、诡术应对，可正面大规模厮杀经验不足，若是谷中主力全军冲出，切记让暗阁人手依托地形周旋，不要与对方硬拼。”

“我明白。”苏惊鸿点头，“暗阁本就不以正面野战见长，我会让众人扬长避短。禁军擅正面防守，我们负责游击袭扰、牵制术士，两相配合，便是最优打法。”

二人就着月光，细细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战况，从兵力调配、阵型变换，到诡术防范、俘虏审讯，事无巨细一一商议。没有君臣间的拘谨，更像是并肩作战的知己，你一言我一语，补全彼此思虑中的疏漏。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山间寒意越来越重。

谢临渊见苏惊鸿衣衫单薄，山风不停灌入亭中，便解下自身外罩的紫纹披风，起身递了过去：“山中夜寒，披上吧。”

披风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料子厚实，足以抵御山间冷风。苏惊鸿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不必，我习武之人，不惧寒凉。”

“逞强无益。”谢临渊将披风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木凳上，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明日还要全力应战，若是今夜染了风寒，影响状态，反倒误了大事。”

他考虑的从来不是小节，而是战局。苏惊鸿看着那件平整的披风，心中微暖，不再推辞，伸手拿起披在身上。

披风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笼住，暖意缓缓包裹周身，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多谢。”她低声道谢。

“无需挂在心上。”谢临渊重新坐回原位，目光望向天际，“离天亮不远了。你连日奔波厮杀，身心俱疲，趁着还有些许时辰，暂且靠在亭柱上歇息片刻。我来值守前半夜，有动静自会唤你。”

苏惊鸿本想坚持一同值守，可连日紧绷的心神与身体早已发出疲惫的信号。她看着对方沉稳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执拗，微微颔首，侧身靠在冰冷的亭柱上。

披风暖意融融，周遭防线稳固，身旁有人值守，连日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耳边是轻柔风声、远处巡夜士卒隐约的脚步声，眼前是摇曳油灯与清冷月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闭上双眼，渐渐陷入浅眠。

谢临渊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休憩的模样。

平日里的她，一身锋芒，冷冽果敢，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唯有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眉眼舒展，露出几分属于女子的柔和。他放轻了呼吸，抬手将油灯火苗调小，避免光亮惊扰到她。

一人安然浅眠，一人静坐值守。

半山孤亭，一轮明月，两道身影，在刀光剑影将至的前夜，守着一份难得的平和与心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的夜幕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就在此时，远方北疆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战鼓之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百里群山，回荡在天地之间。

黑崖部，准时发起了强攻！

亭中浅眠的苏惊鸿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睡意尽数褪去，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她起身站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望向北方：“边关开战了。”

谢临渊也随之起身，神色凝重：“终于来了。”

几乎在战鼓响起的同一瞬，下方沉寂一夜的黑风谷内，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谷门大开，密密麻麻的人影持械涌出，谷中留守的全部主力，果然借着边关大战的掩护，倾巢而出，向着谷外防线发起决死冲锋！

双线战火，同时点燃。

北疆隘口，铁骑奔腾，戈矛林立；京郊深谷，兵刃交击，黑雾翻涌。

千里疆土，两处烽烟。

这盘持续数年的乱世大棋，彻底进入最惨烈的中盘厮杀。而亭中并肩的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然做好了迎战一切风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