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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第1页）

半年后。

落梵天站在大理古城的石板路上，背对着苍山。他的头发长了，遮住半边耳朵，发梢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乱的草。深灰色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有几道晒伤的痕迹，像红色的蛛网。

他手里攥着一张地图，是大理周边的村镇分布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叉——喜洲，已查；双廊，已查；挖色，已查。他的手指在"上关"两个字上停住。

"今天去上关。"他的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绸缎，但流畅，完整，每一个字都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江野蹲在旁边，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层晒伤的皮，像被火燎过。他的皮鞋磨穿了底，用胶带缠着，像某种狼狈的勋章。他抬起头，眼眶血红："落先生，上关是个小镇，没什么民宿，也没什么盲校。忆老师他——"

"他会在，"落梵天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沉，像铁锤砸在棉花上，"有风，有水，人少。他喜欢这种地方。"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像催命的鼓点。江野跟上去，年轻气盛的眉宇拧着，手里攥着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忆明希的照片，是以前新书发布会的，清冷，孤绝，目光疏离，像不食人间烟火。下面写着：寻人，忆明希，男，二十七岁，左手残疾，失明，坐轮椅。有线索者，酬金百万。

这张启事，江野贴了三千张。从昆明贴到大理，从大理贴到丽江，从丽江贴到每一个有风有水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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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是在大理盲校发现那批书的。

学校很旧，藏在古城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软砂纸。江野走进去，脸上带着风，手里攥着那张寻人启事，见人就问："见过这个人吗？坐轮椅，左手写字，看不见。"

校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摇摇头："没见过。但我们学校最近收到一批捐赠的盲文书，很特别。软砂纸封面，水痕复刻，上面还有凸起的签名。你来看看？"

江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跟着校长走进储藏室，老太太从架子上取下一摞书，放在他面前。

是《失味》。左手版。软砂纸封面，颗粒在指腹下滚动，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咬。翻开第一页，上面有盲文凸点，也有水痕复刻的纹理。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献给看不见的人。苦尽甘来。"

江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收紧，他的眼眶红了，眼泪砸在书页上，洇湿了"甘"字的最后一横。

"谁捐的？"他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残烛。

"不知道，"校长推了推老花镜，"三个月前，匿名寄来的。从昆明转寄，没有寄件人地址。"

江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利的响。他掏出手机，手指在抖，拨给何木垣，声音很大，像颗炸开的爆竹，但尾音在抖："何木垣！大理！盲校！《失味》！忆老师三个月前捐过书！从昆明转寄！他还在云南！他还在写！"

"三个月前，"何木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润，不紧不慢，"那是旧线索，江野。但说明他活着，还在写字。继续找，别停。"

江野挂断电话，把书贴在胸口，像贴着某种珍贵的遗物。他的肩膀在抖，像一条离水的鱼。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洱海的方向，眼眶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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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明希坐在洱海边，口述《温度》终章。

他的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尖垂下来，离小宇的笔记本很近。他的脸色比半年前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点肉，不再像一尊半透明的瓷像。那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裹着他清瘦的身子，袖口宽松，遮住已经消肿许多的左手腕。

"温度终章，"他开口，声音缓慢，但条理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烫是起点，温是过程，凉是间隙，冰是凝固。海是满的，风是看不见的满。温度不是数字，是人。落梵天的掌心是烫的，何木垣的粥是温的，江野的咖啡是烫的，小宇的眼泪是烫的。他们构成了我的温度，构成了我这一世的满。"

他顿了一下，左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小宇立刻把笔塞进他手里。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世界是凉的，"忆明希说，笔尖落在软砂纸上，沙沙的响，"这一世，我活着，是因为有人愿意把烫的东西，一点一点，传给我。我不怕凉了。因为凉是烫的间隙，是烫在休息。等烫醒了，就会回来。"

小宇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忆明希的左手，那只曾经肿得像萝卜、现在能稳稳握住笔杆的手，在软砂纸上划出最后一笔。一个"满"字。歪歪扭扭，但横平竖直。

"写完了，"忆明希说，嘴角弯着，笑得很轻，像一层薄冰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温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