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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烩（第1页）

D-12补给舰，厨房。

这里原本是舰上的营养合成间，被陈岳改造成了半个厨房。加热炉是从黑市淘来的二手货，锅具是锈锚空间站换的，调料瓶在金属架子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标签上写着陈岳的字迹——“盐”“胡椒”“某种红色粉末（苏砚说是辣椒粉）”。

陈岳站在灶台前，188cm的个子在狭小的空间里必须微微弓着背。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矿船里被腐蚀的烧伤没好全，医生说要再养两周。但他坚持用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拿着长柄勺，在咕嘟冒泡的锅里缓慢搅动。

锅里是杂烩。

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合成肉块、脱水蔬菜、压缩蛋白块、半管营养膏，还有一块从锈锚换来的、据说是“天然酵母”的灰色面团。这些东西在锅里翻滚，散发出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把一整个时代的匮乏都煮了进去。

林雀扒在门口，鼻子抽了抽：“岳哥，今天这味儿……怎么有点苦？”

“是香料。”陈岳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锈锚买的，老板说叫回忆。”

“回忆是苦的？”

“有时候是。”

裴炽靠在门框另一边，抱着胳膊，黑色短发还滴着水——刚洗完澡。她皱着眉往锅里瞥了一眼：“你放了多少盐？我隔着三米都觉得齁。”

“没放多少。”陈岳用长柄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往锅里又加了一勺水，“……可能多了半勺。”

“半勺？”苏砚从走廊飘过，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陈岳，你上次说半勺，结果我的血压仪炸了。”

“那是意外。”

“意外个屁，那锅汤里的钠离子浓度能当电解质液用。”

陈岳憨厚地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杂烩，左手扶着锅沿，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抚摸某种活物。

祁寒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出声。

她的精神网轻轻覆盖了整个厨房，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她“感觉”到了陈岳的情绪——不是通过链接，是通过他搅动的频率，通过他呼吸的节奏，通过他左手扶锅沿时那道烧伤疤痕的轻微颤抖。

他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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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磐石小队。

那也是一艘补给舰，比D-12新一点，但也没新多少。厨房里挤了八个人，陈岳站在灶台前——那时候他的左臂还没有烧伤，两只手都能用，切菜的动作快得像在演奏某种乐器。

“岳哥，多放肉！”一个红头发的突击手趴在桌边喊。

“我要辣！超辣！”狙击手是个姑娘，来自辣椒星——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的话。

“队长不吃香菜，记得挑出来。”医疗兵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陈岳一样高，一样壮，两人并肩站在灶台前时像两堵并排的墙。

队长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他坐在长桌尽头，笑着看大家吵，手里转着一把格斗短刀。

“陈岳，”队长说，“这次任务回来，你教我做饭。”

“队长你手太粗，握不住勺。”陈岳头也不回。

“放屁，老子握枪的手握不住勺？”

“握枪和握勺不一样。”陈岳把一盘杂烩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枪是杀人的，勺是救人的。队长你杀人太顺手，救人不行。”

满屋子哄笑。

队长笑着骂了一句，拿起勺子，第一个舀了一大碗：“行，那这次任务，我负责杀人，你负责救人。说好了，回来我还吃你的杂烩。”

“说好了。”陈岳说。

那是磐石小队最后一次聚餐。

任务代号“铁壁”，目标是清除一颗边境矿星上的虫族巢穴。陈岳作为盾牌手，站在最前面，塔盾展开，挡住了第一波虫潮。他记得队长的声音在频道里喊“推进”，记得红头发突击手的链锯轰鸣，记得辣椒星姑娘的狙击枪响，记得医疗兵在他背后喊“陈岳！左边！”

他挡住了左边。

他没挡住右边。

一只孢子飞龙从地底钻出，酸液喷溅在队长的背上。陈岳转过身，塔盾还保持着防御姿态，但他看到队长的脸在面罩后面扭曲，看到医疗兵扑过去，看到红头发的突击手被三只刺蛇按在地上，看到辣椒星姑娘的狙击位被虫族淹没……

他挡住了左边。

他没挡住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