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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司华年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抱着他。那人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他想抬头看那人的脸，但抬不起来。然后他听见那人在说话，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可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拼命听。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他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他听不清。

他醒后

窗外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帐顶是青灰色的，旧了，边缘有些发毛。他盯着那块发毛的地方，慢慢想起来：刚才那是梦。他又做那个梦了。

三年了。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同样的梦，同样的话，同样的听不清。

他坐起来，披了外衣，推开门。

门外下着雪。听雪楼的雪总是下得很安静。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梅树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司华年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他想起来，今天楼里要来新人，沈听寒让他记得去看看。

他转身回屋，洗漱，穿衣。穿衣的时候，手碰到床头的手炉，是冷的，昨晚忘了换炭。他看了一眼，没有管，推门出去。

膳堂里有人。司华年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说笑声，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进去，转身绕到侧面的小门，从那里进去，打了饭，端到角落里一个人吃。

他吃饭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饭菜好吃，是因为不知道吃快了要去干什么。

有人进来。脚步声轻快，带着哼歌的声音。司华年没抬头。

“楼主？”

他抬头。是个杂役弟子，脸圆圆的，十四五岁，手里提着个食盒。那弟子冲他笑了一下：“您今天起这么早啊？”

司华年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弟子也不在意，笑着跑去后厨了。跑的时候还在哼歌，调子轻快，和窗外的雪不太搭。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书房里堆着几封信，都是前几天送来的。他拆开一封，看完了放在一边。又拆一封，也放在一边。他提笔回信，该拒的拒，该应的应。写了几封，手有点僵，他把笔放下，搓了搓手。

书房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很。

写了没几个字，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敲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司华年等了一会儿，问：“谁？”

没人应。

他放下笔，走过去推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个手炉，用干净的手帕包着，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书房太冷，记得生炉子。

字迹潦草，收笔的时候往上翘。

司华年拿起那个手炉，看了一会儿。手炉是旧的，铜面上有几道划痕，但擦得很亮。他捏了捏，手心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把手炉揣进怀里，站在门口往两边看。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雪还在下，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司华年出了门，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座坟。墓碑上刻着三个字：云引川。

司华年站在坟前，没说话。他看着那块墓碑，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天快黑了，灰蒙蒙的，看不见云。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雪又开始下。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没有动。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墓碑旁边那棵树。树是三年前种的，现在已经有手臂那么粗了。树干上隐约刻着两个字，他凑近了看，是自己的名字。刻得很深，但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冰的。他缩回手，继续往回走。

夜里，旧疾又犯了。

司华年蜷在床上，咬着牙硬扛。这病是三年前落下的，从那以后就再没好过。发作的时候，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人想死，但死不了，只能熬。

他熬着。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发作的时候，他躲进了柴房。那地方偏，没人会发现。但后来有人发现了他，还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天亮。他不知道是谁，但那只手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