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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向（第1页）

三更的梆子敲过，城南巷子黑透了。

陆怀瑾没睡。他坐在灶间的小杌子上，隔着一堵半塌的墙，盯着自己那间正屋。床上被褥虚掩着，作了个人的形状——出衙门那日，他在巷口看见一个提鸟笼的老者，站相不像等人说话。他回到赁的小院，当夜就把被褥改成了这样。

他革了仕籍，书僮散尽，院墙矮得一条狗都拦不住。可他到底读过书，知道什么人夜里会翻这种墙。

三更过半，墙头果真落下来一条影子。

那影子落地没有声音。撬门闩，也没有声音。进了正屋，摸到床前，手往被褥上一探——探到一床凉的被。

影子顿住了。

陆怀瑾在灶间喊出声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嗓子难听。救命两个字喊破了音，在窄院里撞了两下就没了。影子从屋里退出来，快得像被风卷走，院门外一声弦响，箭钉在门框上，箭羽还在颤。

陆怀瑾扑倒在地上，脸贴着砖，一动不敢动。

然后墙外又落下来两条影子。落得也轻，但不是来杀他的——那两条影子一前一后，把先前那个堵进了巷子尽头的死角。兵刃声只响了两下，短得像谁家夜里关门。

再往后，就没声了。

杀手退到墙根，牙关一错，人往前栽。两条黑影扑上去掰他的下颌，晚了半息。人瘫在墙根，嘴角渗出一线黑血，抽了两抽，不动了。

死得很干净。

次日午后，长公主府西厢。

顾珩的人把东西摆在案上：一只摊开的油纸包，里头是从死者牙缝里剔出来的毒囊，囊口封蜡，蜡上有个极小的戳记，磨去了大半。

“仵作验了。”顾珩立在案边，声音不高，“牵机。这药外间药铺配不出，御药局奉旨特制，案底在官里。”

沈令仪看着那只毒囊，没伸手。

“还有一桩。”顾珩道，“十年前三法司旧卷里，有个证人也是暴病死。尸格上写着颈项强直、背弓如桥。今日这刺客的死状，老仵作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模样，我年轻时见过一回。”

顺天府的旧仵作，年轻时，就是十年前。

沈令仪慢慢把这几样在心里排开：锉平戳记的官锭，银炉成色是内府的；墨玉扳指一线金，是内造的；如今毒是御药局的。三样东西，隔了十年，指着一道墙。

“还有第四样。”她说。

顾珩看她。

“昨夜那刺客，被人掰开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掌心里攥着几粒谷壳。让汗浸得发涨。”

养鸟的人，袖袋里总有谷壳。巷口那个提鸟笼的老者走了，谷壳留在青石地上；昨夜来杀陆怀瑾的人死在墙根，谷壳攥在手心里。

“京里养鸟的人家，数得过来。”沈令仪道，“提笼遛鸟要走鸟市，喂惯的鸟，只认一家铺子的谷。”

“鸟市的人已经在了。”顾珩道，“顺天府昨夜封了口，只当死者是无名游匪。尸首不会挂在城头，也不急着认领——让它先躺着。”

死人躺在义庄里，知道的只是他们几个。对面递出杀招，杀招没了，回音还没有传回去。这中间几日的空当，是留给他们的。

顾珩沉默了片刻。

“墙里头地方很大。”他只说了这一句，“扳指在墙里，银子在墙里，药在墙里。可墙里住的人，不止一个。”

他不急。他等得起。他这十年，就是在等这些零碎的东西一样一样自己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