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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上（第1页）

一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区党政办早会刚散，陈姐端着水杯晃到张欣晴工位边续水，随口闲聊道：“哎，小张，看见工会发的全市机关干部职工运动会通知没？今年阵仗好像不小。”

张欣晴经她一提，才想起上周在OA里瞥见过那份文件，当时忙，没点开细看。她顺手打开，滚动鼠标浏览起来。乒乓球、羽毛球、篮球、田径……项目列了一长串，要求全市各单位至少得报五个人参加比赛。

“咱们洪区长可看重这个了，”陈姐倚在桌边，吹着杯口的热气，声音不高，分享着“内部消息”，“昨天还特意把小卫叫过去说了好一会儿，中心思想就一个：乒乓球那冠军，必须得是咱们荷花区的。”她说着，眼睛往门口瞟了瞟，仿佛只是闲扯一件人尽皆知的趣事，“压力都给到小卫喽。不过也是，咱们区在这方面向来是强项，丢不得面儿。”

陈姐这话倒是不假。江市向来注重机关干部职工的身心健康与团队凝聚力，为此特意定下规矩——每两年举办一次“全市机关干部职工运动会”。这早已不单是体育竞技，更是各区县和各市直单位展示风貌、干部们舒缓压力、跨部门交流联谊的重要传统平台，在机关系统内关注度颇高。荷花区作为历届获奖大户，主官重视也在情理之中。

陈姐说者或许只是随口闲谈，但张欣晴这个听者，却上心了。

她的目光落在“乒乓球混双”五个字上。小时候妈妈曾一心想培养她的“艺术气质”，送她去学音乐、舞蹈，可她对着镜子，总觉得四肢僵硬，姿态别扭。反倒是隔壁乒乓球训练场传来的、富有节奏的“乒乒乓乓”声，像一种神秘的召唤。后来，在爸爸的支持下，她终于如愿学起了乒乓球，握着球拍，在墨绿色的球台前度过了儿时数年汗水与快乐交织的时光。直到大学，她又加入了乒乓球校队，由于单打力量不够，她专攻双打，又是一段与队友默契配合、并肩作战的两年。那些关于步伐移动、战术轮转的本能，似乎从未真正褪去。

一个念头，在张欣晴脑中清晰而大胆地冒了出来。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张欣晴端着餐盘，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靠窗位置——小卫正独自坐着，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她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卫秘书，研究战术呢？”她在对面坐下，语气尽量轻松。

小卫抬起头，见是她，摘下一只耳机，笑了笑：“小张。”他很自然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画面定格在一个发球动作上，“看看这个，发球旋转有点强，得提前准备。”

两人就着比赛视频聊了起来。谈到一个双打常见的防守转换时，张欣晴仿佛不经意地接话：“这种球，以前我们打双打，会特别强调两个人脚下的轮转节奏和补位意识。”

小卫正准备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带上一丝探究：“你系统练过双打？”

“嗯，”张欣晴点点头，语气平稳却肯定，“大学在校队，打了两年双打。小时候也练过几年乒乓球。”

小卫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有双打基础和童子功？太好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热切而务实，“其实不瞒你说，今年洪区长给我的任务是单打必须冲金，压力不小。新设的混双项目，各队都在摸索搭配，咱们要是能组成一对，好好磨合，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匹黑马——而且，”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实诚的笑，“多一个项目，也多一个机会，算是帮我分担点压力。手感可以恢复，比赛感觉也能打回来，关键是有没有那个意识和配合的底子。”

他看向张欣晴，带着征询：“怎么样，下班后如果有空，一起去球馆试试？找找配合的感觉。”

张欣晴迎着他认真而期待的目光，没有再多犹豫，清澈的眼底泛起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点了点头：“好。那我跟您学习，也……找找以前在球场上的感觉。”

当天晚上七点，两人准时出现在星光综合球馆。这地方张欣晴不算陌生——离她之前工作的新桥街道不远，之前因为项目上的事请教钱宗林，他曾约她来这里找过他。一楼开阔的网球场里已经有人在打球，清脆有力的击球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在挑高的空间里碰撞出充满活力的回响。

上了二楼乒乓球室，小卫从装备包里拿出两块球拍，递了一块给张欣晴：“试试这个，胶皮偏软，吃球深，适合控制节奏和旋转。”

简单的热身对打过后，小卫的眼神就从审视变成了惊喜。“你这可不是随便玩玩的水准，”他停下动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正手动作框架很稳，还原快，脚步尤其是并步和交叉步，非常到位。”

“大学时跟着学校特聘的教练系统学过两年，”张欣晴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实话实说，“后来课业重，实习也忙，就搁下了。”

“捡起来很快！底子太好了！”小卫显得干劲十足，“咱们好好配合，这次运动会，大有可为！”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从基础的多球对练，逐步过渡到模拟实战的套路配合。小卫力量足、线路开，擅长中远台发力；张欣晴则手感细腻，台内球处理巧妙，步伐灵活，补位意识好。一攻一守，一重一巧，竟意外地合拍，越练越觉得有股难得的默契在滋生。

训练告一段落，张欣晴觉得喉咙发干，便下楼去买水。经过网球场时，她下意识朝那片明亮的场地望了一眼，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钱宗林正在底线附近移动，一身合体的白色专业网球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刚刚完成一记大角度的横向移动，修长有力的双腿蹬地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充满爆发力的弧度，手臂挥出，击球动作干脆利落。“啪”的一声脆响，网球化作一道凌厉的黄绿色直线，重重砸在对方场地的边角。

得分。

他落地，顺势小跳一步缓冲，抬手用护腕擦了擦下巴的汗。训练场的顶灯在他身上打下清晰的光影，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专注的侧脸轮廓，那股在机关办公室里难得一见的、全神贯注的锐利和蓬勃的生命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格外引人注目。

张欣晴正想悄声离开，钱宗林却像背后长眼似的，在俯身捡球的间隙转过头，目光正好与她相碰。

“张干事？”他拎着球拍几步走到场边，额发被薄汗打湿，眼里还带着未散的运动后的光亮，“你也来打球？”

“嗯，和小卫秘书练练配合。”张欣晴抬了抬手里的球拍示意。

钱宗林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她，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找小卫练混双？这步棋有意思。”

他声音压低了些，话也说得更直接：“洪区长看重乒乓球，小卫是他身边得力的人。你这个想法是对的——能把这个机会抓住，把球打好，”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至少能让有些人看到，你不是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张欣晴心头微动，没想到他看得这样明白。

钱宗林见她神情，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坦诚：“不过话说回来，想法是好的，但效果如何还得看你怎么打、怎么表现。在合适的地方，用合适的法子让自己被看见，这没什么不对。但球台是球台，职场是职场——打得漂亮，别人才会认你这份本事。”

他说着，目光扫过她手里拿着的普通矿泉水，很自然地伸出手：“这个给我。”没等张欣晴反应，他已经拿过那瓶水，转身几步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利落地操作，买了两瓶运动饮料。回来递给她一瓶，自己顺手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

“运动消耗大，光补水不行，得补点电解质和矿物质。”他解释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