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折霄闻声抬头,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额角,几缕散乱地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
海水冲掉了他耳畔那枚血玉平安扣,此刻右耳垂只余下一个细小的、渗着血珠的孔洞。他见到风昭晞,眼底骤然爆亮,像是幽暗洞穴里骤然点燃的两簇火苗。、
“昭晞!”他试图扬起惯有的灿烂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
“嘶……疼死小爷了。巧?这怎么能叫巧?我这叫舍命陪君子……啊不,陪佳人!”即便狼狈至此,他嘴上依旧不肯吃亏,只是气音虚弱,少了平日那股嚣张劲儿。
风昭晞袖中冰刃并未散去,她仔细审视着他。他身上的伤做不得假,袍子撕裂处露出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海水泡得发白,灵力波动也紊乱微弱,确是力战脱力、又经漩涡撕扯后的模样。
“杨公子为何会在此?”她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疏离和审视,“我记得风家鸾轿先行,杨家的云舟似乎并未同路。”
“我要是说预感你有血光之灾,特来相助,你信不信?”杨折霄喘了口气,试图用完好的左手撑地坐起,试了几次都因无力而失败,最终放弃般瘫回去,望着穹顶的微光苔藓,悻悻道,“好吧,是半路察觉到空间波动有异,像是大型传送阵启动的残余,方向正好在你们后面。我觉得不对劲,刚折返就看见那帮黑耗子围殴你家轿子,底下还开了个大漏斗……啧,场面那叫一个刺激。”
他偏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说,你们风家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了?那帮人不像普通劫道的,手法刁钻得很,专门破护身罡气和阵法,明显有备而来。还有那漩涡,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
风昭晞静默不语,心中念头飞转。
大型传送阵?难怪那些袭击者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又能精准地制造出北海妖涡。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做到。目标是风家?还是……她这个刚在昆仑虚大出风头的风家少主?或者,是针对所有世家少主的一次试探性袭击?
她目光再次落回杨折霄身上。他虽言语不尽不实,但折返相助的行为似乎并非作假。若非他刚才撞偏那柄骨刃……
袖中冰刃悄然散去。她俯身,伸出一只手到他面前:“能动吗?”
杨折霄眼睛一亮,立刻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海水的湿黏和血的黏腻。他借力想要起身,却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苦着脸:“腿好像折了,身上骨头也跟散了架似的。”他嘴上卖惨,手指却不着痕迹地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风昭晞指尖一颤,猛地抽回手,眼神瞬间冷下:“看来杨公子并无大碍,还有心思玩笑。”
“哎别别别!”杨折霄忙道,脸上挤出痛苦面具,“真疼!没骗你!就是……看见你没事,心里高兴,忍不住……”他声音渐低,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地瞅着她。
风昭晞不再理他,转身仔细打量周遭环境。这处浅滩不大,身后是无尽的黑海水壁,前方则通向幽深未知的陆地。空气中弥漫的古老气息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极淡的威压,令人心悸。那些远处的废墟轮廓,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神秘诡谲。
“这里是何地?”杨折霄也收敛了嬉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不像是一般的海底洞窟。这气息……古老得很,而且让人不太舒服。”
风昭晞凝神感知,识域中霜降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不定:“这威压……有点像古籍里提到的“神陨之地”。但气息更混杂,还有股说不出的邪门。小心点,这里绝对不简单。”
神陨之地?风昭晞心下一凛。六百年前仙阶崩塌,确有无数神明陨落,其残骸与失落秘境散落各界。若此地真是某一处神陨之地,其危险与机遇皆不可估量。
“还能走吗?”她回头问杨折霄,语气平静无波,“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探明情况,寻找出路。”
杨折霄尝试动了动右腿,额角沁出冷汗,却咬咬牙:“扶我一把,应该能蹦跶两下。”
风昭晞略一迟疑,终是再次伸出手臂让他借力。杨折霄这次老实了许多,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单脚跳着前行。两人步履蹒跚,离开浅滩,踏上那片银白色的细沙地,朝着废墟的方向行去。
越是靠近,那股古老的威压便越是明显。空气仿佛凝固了,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杨折霄偶尔压抑的抽气声,以及两人沙沙的脚步声。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废墟。
残垣断壁巨大得超乎想象,断裂的石柱需十人合抱,其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图腾,似龙非龙,似凤非凤,充满了蛮荒的气息。破碎的瓦砾间,偶尔能看到一些黯淡的金属碎片,触手冰冷刺骨,内里却隐有一丝灵力流转。
“这……不像是我所知任何一族的建筑风格。”杨折霄靠在半截断柱上,喘息着说道,面色因疼痛和此地威压而更加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