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沉香缓缓漫开,暖炭烘得周身松软,你静静望着身旁的程少商,心底满是欣慰。
眼前少女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无人撑腰、任人欺凌的孤女,饱读诗书,身边也有了知心同窗。你清楚,自己是时候动身去处理搁置已久的要事了。
你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舍,细细叮嘱:“嫋嫋,我要离开书院很长一阵子。我把宛竹留下陪你,你的侍女莲房也时刻伴你左右,白先生收你为徒,事事会照看你,还有袁公子常与你作伴,我不在,你也不会孤单。”
程少商怔怔听完,尚未开口,眼泪已然簌簌滚落。她生怕自己的不舍绊住你的脚步,连忙攥紧衣角压下哭腔,懂事地轻声道:“嫋嫋不碍事,阿姊尽管安心前去,我每日都会写信寄给你。”
你心中又暖又泛着离别的酸涩,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安静搂着肩头微微发颤的少女,万千不舍尽数藏在相拥的沉默里。
在汝阳王妃的悉心照拂下,又有程少商、宛竹与莲房日日相伴,你身上的伤势渐渐痊愈。这日书院门口,你与三人立在阶下,辞别前来送行的汝阳王妃。
马车车帘被人从内撩起,汝阳王妃探出身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你的指尖,掌心还带着暖炉的温意:“裕昌,我知道你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大母老了,劝不动你。可你要记着,我与你大父,永远在汝阳王府为你留着一盏灯。”
你鼻尖一酸,眼眶霎时就红了,俯身颔首,声音裹着点微哑的哽咽:“孙女知道。虽双亲早亡,可孙女从未觉得比旁人少了什么——大母与大父事事顾着我、念着我,给我的疼爱,半分都不曾少过。”
祖孙二人隔着半尺车辕执手相望,眼底皆是化不开的牵挂。直到车夫轻声请示启程,王妃才松了手。你站在原地,目送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辙印在晨雾里渐渐淡去。
身侧程少商轻轻挽住你的手臂,软声安抚:“阿姊别哭,还有我陪着你呢,还有宛竹和莲房。”你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指尖按了按眼角,叹道:“还是我们嫋嫋最贴心。”
夜色渐深,阖院灯火都熄了,只落霞院你寝房还亮着烛火。宛竹蹲在榻边,替你收拾明日启程的行囊,指尖攥着披风系带,终是忍不住抬头。“郡主,此番当真非去不可?您只身前往,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你坐在妆台前理着袖角,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自然要去。这桩事,旁人谁也替不得。”宛竹抿唇又劝:“郡主既已让玉涧、彩玉去学武艺,日后她们二人护着您便是。郡主又何必亲自去吃这份苦头?”
你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明:“旁人再厉害,终究是旁人的本事。若真遇上险境,难不成次次都等旁人来救?求人不如求己,与其等着别人护着,不如自己握牢防身的本事。”
宛竹望着你眼底的决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将行囊绳结又紧了紧。
你转头看她,语气软了几分,字字郑重:“宛竹,你心细有决断,书院里嫋嫋和莲房年纪都小,我委实放心不下。所以我留你下来,替我照看好她们。真遇上要紧事,你尽管自行拿主意,天大的后果,都有我担着。”
宛竹猛地抬头,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奴婢蒙郡主信重,定不辱命!”
你弯了弯眼:“我信得过你。”
次日清晨,冬风凛冽,霜气逼人。接你的马车早候在书院门外,程少商带着宛竹、莲房立在风里相送,竟连袁善见也来了。你登上车,掀开半幅车帘,对着阶下温声道:“天寒风大,都快回去吧,不必送了。”
程少商仰着小脸,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带着哽咽:“阿姊,我会想你的,你一路务必保重。”袁善见往前踱了半步,玄色衣袍被风掀起边角,对着车中拱手一礼,语声清越:“郡主此去只管安心,程娘子与二位女娘在书院,善见自会周全照拂。”
你心中一暖,颔首致谢:“有劳袁公子费心,待我归来,再行重谢。”话音落,你对着车外几人轻轻摆手,放下了车帘。车夫扬鞭一声轻喝,车轮辘辘而动,载着你朝着前路,渐行渐远。
一路山道蜿蜒曲折,你令车夫星夜兼程,中途几乎不曾停下休整,车轮碾过碎石与枯枝,颠簸了整整两日,总算抵达隐于深山腹地的习武庄子。
马车稳稳停在斑驳老旧的木栅门外,你背上捆扎严实的粗布包袱,抬眼望向院内开阔的青石武场,指尖轻轻推开年久失修、布满裂纹的木栅栏,木门受力发出一阵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院内训练的动静骤然停住。玉涧与彩玉正手持短匕,跟在李练武师父身侧拆解基础攻防招式,兵刃挥舞带起呼啸风声,听见推门响动,二人当即利落收刃,转身快步朝你奔来。二人一眼便认出你的模样,脚步未停,快步至你面前双双垂首拱手,姿态恭谨有礼:“裕昌郡主安好。”
你连忙上前半步,伸出双手虚虚将二人扶起,眉眼间褪去平日里郡主自带的矜贵疏离,温和冲淡,全然放下王府贵女的身段:“不必行这般大礼。踏入这习武庄子,世间便没有高高在上的郡主,只有一心潜心求武、磨炼自身的文嫣而已。”
语罢,你转过身,面向立在场边、一身粗布短打、面容敦厚朴实的李师父,弯腰深深拱手,礼数周全谦逊:“晚辈文嫣今日前来叨扰,往后长久时日都要劳烦师父费心教导。练功之时我若招式有错、力道偏颇,还望师父不必留情,多多提点责罚。”
李师父连忙拱手回礼,眼底带着几分顾虑,缓缓开口:“郡主太过客气,老朽自会倾囊相授,绝不藏半分武学私货。只是此地深藏荒山,人烟稀少,日常吃食只有粗茶淡饭,住所简陋破败,习武更是磨皮挫骨的苦差事,往后日日负重对打,身上磕碰负伤乃是常事。老朽怕郡主养尊处优惯了,过上一段时日,便会嫌弃此地清苦,心生悔意。”
你轻轻抬手拦住他余下规劝,唇角漾开一抹从容淡然的浅笑,不见半分娇怯娇气:“师父不必再以郡主称呼我,方才我已然说清,此间不分尊卑高低。我既然下定决心远离舒适的书院,孤身前来学武,便早已做好熬过万般辛苦的准备。粗茶淡饭、皮肉伤痛于我而言,从来都算不上难以忍受的难事。”
李师父听完你这番通透坚韧的话语,心中油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敬佩。
一旁等候许久的玉涧与彩玉立刻快步围至你的身侧,彩玉性子爽朗直白,一双眼眸亮晶晶望着你,语气满是长久的期盼:“阿嫣阿姊,我与阿兄在山庄日日盼着你的消息,先前寄往书院的多封书信,不知你可有全数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