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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西洋密谈(第1页)

偏殿里的光线是精心调过的。既不显得压抑,也不过于明亮。十二扇雕花长窗半开着,初秋午后的风带着点凉意,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将开未开的淡香,慢吞吞地吹进来。阳光被窗格切成一绺一绺的,斜斜地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能看到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紫宸殿那种陈年木料和墨汁的混合气,而是更复杂的。有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来的、带着药味的龙涎香;有西洋人身上那股子浓得呛鼻的熏衣草和没药混杂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林昭身上透出来的、像雨后青石板又像旧书页的冷香。圣诺伯特主教坐在下首第一张紫檀椅上,坐姿很端正,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身上那件猩红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在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胸前挂着的纯金十字架大得有些夸张,随着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脸是欧陆人那种深刻的轮廓,鼻梁高得像刀削,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从穹顶的藻井彩画,到角落里侍立的太监,再到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和侧旁那位穿着素青宫装、脸色苍白的女人。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都穿着简单的修士黑袍,低着头,但裴照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站姿隐含戒备,袍子下摆的轮廓不太自然——多半藏着短刃或火铳。老鬼像影子似的立在更远的柱子阴影里,手里拿着个银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皮耷拉着,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但裴照知道,那老家伙的耳朵尖着呢。通译是个瘦小的中年汉人,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衫,额头上冒着细汗,不停用袖子擦着。萧凛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裴照认得,那是林昭常戴的。皇帝的脸色看起来还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赶路没休息好。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林昭坐在萧凛右侧稍下的位置,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她今日穿了件青莲色的宫装,料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薄而透气,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插着那支云纹玉簪——萧凛送的那支。脸上没施脂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浅浅勾出来的影子,风一吹就能散。裴照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她脖子上围了条月白色的丝巾,遮住了大半脖颈,但靠近领口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幽蓝色的脉络,像是皮肤下埋着发光的血管。他心往下沉了沉。“主教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萧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裴将军奏报,贵方有意共享关于‘裂隙’与‘灾兽’的情报。朕很感兴趣。”通译赶紧将话翻成拉丁文。圣诺伯特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微笑,微微颔首:“尊贵的大晟皇帝陛下,感谢您的接见。是的,教皇陛下与教廷对东方出现的……‘异常’,以及贵国应对的方式,十分关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通译紧跟着翻译。“在此之前,朕想先确认一件事。”萧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数月前,贵方舰队以‘东征异端’之名,犯我海疆,与我水师交战。此事,主教阁下作何解释?”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圣诺伯特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那是一场……令人遗憾的误会,陛下。当时教廷得到的情报有误,认为东方的‘异变’是源于某种……未被真神祝福的黑暗力量。但经过观察,尤其是贵国成功诛杀那头‘海怪’之后,我们意识到,事情或许比想象中更复杂。”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转向林昭,停留了片刻,才转回萧凛:“教皇陛下认为,在面对威胁整个人类的灾难时,任何先入为主的偏见和敌对,都是不明智的。因此,他派我前来,希望能与贵国,尤其是与……这位‘异星之子’建立沟通。”“异星之子”四个字被通译译出来时,殿内静了一瞬。林昭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圣诺伯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主教阁下,我姓林,单名一个昭字。‘昭宪夫人’是我的封号。‘异星’之说,不过是天机阁的一家之言,当不得真。”圣诺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评估,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他微微躬身:“是我失礼了,夫人。”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镶嵌着象牙和宝石的扁平木匣,打开,取出一卷用细羊皮绘制、边缘烫着金粉的图册,双手呈上。太监接过,转呈给萧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图册上画着七八种形态各异、狰狞可怖的生物素描。有用炭笔画的,有用羽毛笔勾勒的,还有的上了色。画工很写实,甚至有些过于精细了,能看清那些怪物身上的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骨刺。萧凛一页页翻过,裴照也侧身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有一种像巨大的蝙蝠,翼展在图上看就有三四丈长,尖牙露在外面,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有一种是多节的、像放大了千百倍的蜈蚣,每一节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复眼;还有一种,浑身覆盖着湿滑的黏液和吸盘,像从深海爬出来的噩梦……最后一页,画的赫然是一头类似“夔牛”的生物,只是体型小了许多,背上多了一对畸形的、仿佛由骨骼和皮膜胡乱拼凑成的翅膀。“这是我们教廷骑士团在过去两年里,在欧陆各地遭遇并记录下的‘恶魔’。”圣诺伯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肃穆,“它们从突然出现的‘地狱之门’——用贵国的说法,或许是‘裂隙’——中涌出,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城市沦为死域。我们的祈祷和圣水……效果有限。”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骑士团损失惨重。直到我们听闻东方有国家,用一种特殊的……铜币,配合某种阵法,成功杀死了一头‘海怪’。教皇陛下认为,这或许是神的另一种启示。”林昭的指尖又蜷缩了一下。萧凛合上图册,抬眼:“所以,贵方是来‘学习’的?”“是合作,陛下。”圣诺伯特纠正道,“共享情报,交流应对经验。我们带来了一些关于‘地狱之石’——那种会散发不祥能量、接触后会让人发狂的矿石——的分布图和特性记录。也愿意提供我们尝试过的所有方法,包括失败的。”他看向林昭,语气恳切:“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了解贵国那种‘凝聚信念的铜币’的原理,以及对抗大型‘恶魔’的战术细节。”裴照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倒好听,还不是冲着“万民钱”和杀夔牛的法子来的。他瞥了眼萧凛,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昭却在这时轻声开口了:“主教阁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微微坐直了些,丝巾下的脖颈线条绷紧了,那抹幽蓝的脉络似乎更明显了点。但她声音很稳:“您刚才说,那些‘恶魔’出现的地点,伴随有‘地狱之石’?”“是的,夫人。”“那些石头,是不是通常埋藏在地下,开采出来后,接触的人会出现幻觉、皮肤溃烂、最后疯狂而死?而且,石头本身会散发一种……类似幽蓝或暗紫色的微光?”通译将话译过去。圣诺伯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点头:“完全正确。我们称之为‘撒旦的馈赠’,教廷已严令禁止任何人接触。”林昭和萧凛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是异矿。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名字。“那么,我们可以分享‘万民钱’的基本理念,以及对抗‘夔牛’——也就是你们画上那种带翅膀的大型灾兽——的部分经验。”林昭缓缓道,“作为交换,我们需要贵方所有关于‘地狱之石’的分布图、详细的特性分析记录,以及你们尝试过的所有应对方法,无论成功失败。此外,我们希望建立定期的情报交换机制,共同监测全球‘裂隙’的活动。”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可能,我们更欢迎贵方派遣学者、工匠——而非传教士——来我们的格物院交流。技术共享,才能共同进步。”圣诺伯特显然对林昭这种不要传教、只要技术和情报的务实要求感到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立刻道:“这些条件,我想教皇陛下会慎重考虑。我个人认为,很有建设性。”会谈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裴照却一点没放松。他盯着圣诺伯特,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这老洋毛子太好说话了,不对劲。果然,就在圣诺伯特准备起身告辞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林昭,用一种近乎关切的语气,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问道:“尊敬的夫人,临行前,我们教廷的‘先知派’曾提醒我……‘异星’之力若不受正确引导,最终可能会……反噬宿主,将其转化为更可怕的灾厄。”他目光落在林昭苍白的脸上,和丝巾下那若隐若现的幽蓝:“听闻您身体欠安,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我们教廷有一些古老的、净化灵魂的仪式,或许……能有所帮助。”话音落下,偏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桂花那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凝住了。裴照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老鬼在阴影里,撩了撩眼皮。萧凛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刀子。林昭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墨画上洇开的一笔,却莫名地有种穿透力。她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颈间的丝巾,动作从容。,!“多谢主教阁下关心。”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身体,是与这个世界一同承受灾劫的印记,也是连接众生愿力的桥梁。它很好,不劳费心。”她看着圣诺伯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倒是贵教的‘先知派’,似乎对‘异星’颇有研究?若有闲暇,不妨也让他们多看看这世间正在受苦的百姓。天启不在经文里,在人间。”圣诺伯特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他深深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最后只是微微躬身:“夫人的话,我会转达。那么,今日便到此为止。期待与贵国的进一步合作。”他带着随从,在太监的引领下退出偏殿。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下自己人。裴照第一个憋不住,“啧”了一声:“这老小子,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试探?还是威胁?”萧凛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昭。林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抬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颈间丝巾下,那抹幽蓝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像皮肤下埋着一小段正在缓慢燃烧的冷火。“他在试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也在……播撒怀疑的种子。看来西洋教廷内部,对‘异星’的态度也分裂得厉害。那个‘先知派’,恐怕和天机阁的激进派……想法差不多。”老鬼晃晃悠悠走过来,把酒壶塞回怀里,嗤笑一声:“什么先知派后知派,说白了就是看上了你这‘异星’的身子骨,想弄明白是能供起来拜,还是该绑起来烧。他奶奶的,天下乌鸦一般黑。”萧凛起身,走到林昭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累了?”他低声问。林昭摇摇头,又点点头,靠进椅背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点。脑子里……吵。”裴照没太明白:“吵?”林昭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虚虚指向窗外:“东城菜市,有个妇人在哭,她儿子在东海没了,抚恤银被衙役克扣了三成。西郊田庄,老农在跟地主吵,因为地主想趁着今年收成不好,加三成租子。还有……南边三百里外,刚发生了地动,虽然不大,但塌了几间房,有人在喊救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倾听无数遥远而细微的声音。裴照听得脊背发凉。萧凛的手收紧了些,声音沉下去:“阿昭。”林昭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那涣散的神色褪去,又恢复了清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没事,就是……听得远了点。”她顿了顿,看向萧凛和裴照,语气认真起来:“西洋人的情报很重要。他们那边出现的灾兽类型更多,说明‘裂隙’的能量性质可能因地域而异。他们的应对经验,哪怕失败的,也值得格物院研究。合作势在必行,但必须留足心眼。那个‘先知派’,要重点提防。”裴照重重点头:“放心,我已经让人盯死那个使节团了。那个跟齐王府有勾连的骑士,跑不了。”窗外,一阵风吹过,桂花香又浓了起来,甜得有些腻人。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林昭颈间丝巾下,那抹幽蓝的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像一颗沉默燃烧的星子,坠在了人间。:()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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