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上面那截还陡。木板被潮气泡得发软,每一脚踩上去都往下陷,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空气里的甜腻香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带着股铁锈混着烂花的怪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萧凛走在最前面,短刀反握,刀刃贴着袖口。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四步,再往前就是一团混沌的黑暗。那尖啸般的吟唱声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像根锥子往人耳朵里钻。“这老妖婆……”老鬼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骂,“嚎得比我们寨子过年杀猪还难听。”阿兰娜没接话。她右手握刀,左手五指间夹着三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淬了苗疆特制的破蛊药,在黑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脖颈的线条绷得死紧。走了约莫二十来级,楼梯到底了。眼前是个狭窄的通道,宽不过五尺,两边是湿漉漉的木板墙,墙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火光里闪着油腻的光。通道尽头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吟唱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萧凛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众人贴墙分散,老鬼猫着腰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两个”的手势——门后至少两个人。萧凛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乎同时,老鬼和阿兰娜一左一右冲了进去,夜不收和银铃卫紧随其后。门后是个圆形的舱室,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吊着十几盏油灯,灯碗里烧的不是油,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冒着细细的黑烟,味道刺鼻。灯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血红。房间中央,摆着那个巨大的能量转换装置——比上层那个小一号,但更精致。无数齿轮和管道正在全速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装置正前方,控制台的水晶板亮着,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文。台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门,穿着华丽的教士袍,白发披散,手里举着权杖,杖头的宝石正对着水晶板,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是圣诺伯特。他似乎在操控着什么,对破门而入的众人毫无反应。另一个,面对着门。是个老妇。很老,老得背都驼了,像棵被风雪压弯的枯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衣,头发灰白,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烧了几十年的油灯,火苗早就该灭了,却硬是靠着一股执念,还在噼啪作响。她手里没拿武器,只拿着一支骨笛,笛身发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笛子凑在嘴边,刚才那尖啸般的吟唱,就是从这支笛子里吹出来的。萧凛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她有多可怕。是因为……他认识这张脸。十几年前,瑞王府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掌事姑姑,李嬷嬷。他记得她手腕上那颗朱砂痣——现在还在,在左手腕内侧,红得刺眼,像滴永远擦不干净的血。“是你。”萧凛声音发冷。李嬷嬷放下骨笛,笑了。笑容很淡,扯动嘴角干裂的皮,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纸被撕开。“陛下好记性。”她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轻,慢,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但底下压着冰碴子,“老奴这副样子,您还能认出来。”“瑞王已死多年。”萧凛一步步往前走,短刀横在身前,“你替他守着这艘鬼船,守着这些邪术,图什么?”“图什么?”李嬷嬷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变得飘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图……王爷交代的事,还没做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凛脸上,又变得锐利如刀:“王爷临走前,拉着老奴的手说:‘李氏,我这一生,最错的事,就是当年心软,没在九皇子(萧凛)还是个孩子时,就掐死他。’”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凛瞳孔一缩。“王爷说,您骨子里流着您母妃的血——那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野性难驯,目无纲常。”李嬷嬷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人心里砸,“他说,您登基,大晟必乱。祖宗留下的规矩、法度、尊卑伦常,都会被您和您那个妖后,一点点踩进泥里。”她指了指头顶:“你看,他说对了。”阿兰娜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放屁!新政救了那么多百姓,你瞎了吗?!”“百姓?”李嬷嬷转过头,灰白的眼珠子盯着阿兰娜,像看一只吵闹的虫子,“百姓懂什么?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感恩戴德。可这天下,不是靠吃饭就能撑起来的。要靠规矩,靠秩序,靠……知道自己的位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可你们呢?让女人干政,让蛮夷入朝,让工匠匠人与士大夫平起平坐!你们把这千年秩序,搅成了一锅烂粥!王爷说得对——你们在掘大晟的根!”老鬼听乐了:“哟,照你这么说,百姓就该饿死,女人就该关在家里,我们这些‘蛮夷’就该滚回山里?什么狗屁道理!”李嬷嬷不笑了。她看着萧凛,慢慢举起骨笛。“陛下,老奴今天拦在这里,不是想杀您——杀您没用,您死了,还有太子,还有那个妖后。”她声音低下去,变得阴冷,“老奴是要告诉您,王爷留下的火种,还没灭。这艘船,这些‘血锚’,圣诺伯特大人的仪式……都是在给您,给这个走错路的大晟,最后的机会。”“机会?”萧凛冷笑。“回头。”李嬷嬷一字一顿,“停下新政,废黜妖后,诛杀裴照这些鹰犬,恢复祖制。然后,与圣诺伯特大人合作——用东海的地脉能量,打造一支无敌的舰队,一支只听命于皇室、能镇压一切叛乱、能让四方蛮夷瑟瑟发抖的……‘秩序之剑’。”她眼睛亮得疯狂:“只有这样,大晟才能千秋万代!才能永远稳如泰山!王爷的苦心,您明白吗?!”萧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明白。”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只明白,江南水患时,是你们口中的‘妖后’带着人日夜不休地算堤坝数据;北境雪灾时,是裴照这些‘鹰犬’冒着冻掉手指的风险给灾民送粮;格物院里那些‘匠人’,造出的水车让多少农田免于旱涝。”他顿了顿,短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李嬷嬷:“至于你,还有你那个王爷——”“你们眼里只有‘规矩’,只有‘秩序’,只有你们那套高高在上的‘体面’。百姓的死活,山河的疮痍,在你们看来,大概只是……破坏了风景的污渍吧?”李嬷嬷脸色骤然扭曲。“冥顽不灵!”她尖啸一声,骨笛凑到嘴边——但萧凛比她快。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扑向李嬷嬷。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她心口。李嬷嬷反应极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骨笛横扫,磕在刀身上。“当!”金铁交鸣。骨笛竟然没断,反而震得萧凛手腕发麻。这老妇的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是寻常老人该有的。“王爷给了老奴很多好东西。”李嬷嬷咧嘴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比如……这副身子。”她话音未落,左手袖子一抖,三枚淬毒的钢针激射而出,直取萧凛面门。萧凛侧头躲过,钢针擦着耳边飞过,“夺夺夺”钉在身后的木墙上,针尾嗡嗡颤动。老鬼和阿兰娜想上前帮忙,却被圣诺伯特那边吸引了注意——那老神棍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权杖对准了他们。杖头宝石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让他们动弹不得。“别分心!”萧凛吼,同时刀势一变,从直刺改为横削,逼得李嬷嬷后退半步。两人在狭窄的舱室里缠斗。李嬷嬷招式阴毒,全是下三路的杀招,配合那支坚硬的骨笛,竟和萧凛打得有来有回。更麻烦的是,她似乎感觉不到痛——萧凛一刀划破她手臂,伤口很深,却只流出几滴暗红色的、几乎凝固的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王爷用秘药淬炼过老奴的身子。”她边打边笑,声音嘶哑,“疼?早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萧凛不答话,只是进攻。刀光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李嬷嬷渐渐跟不上节奏,她毕竟老了,秘药能强化身体,却补不回流逝的体力。终于,萧凛找到一个破绽——一刀刺穿她右肩。刀尖从背后透出来,带着暗红的血。李嬷嬷身体一僵。骨笛“当啷”掉在地上。萧凛没拔刀,而是上前一步,左手扣住她喉咙,把她死死按在控制台上。“结束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喘。李嬷嬷看着他,灰白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是吗?”她扯了扯嘴角,“陛下,您看水晶板。”萧凛眼角余光扫过去。水晶板上,原本流动的数据和符文,此刻全部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屏幕中央,一个倒计时正在跳动:十。九。八。“圣诺伯特大人……已经启动了最后的程序。”李嬷嬷咳出一口黑血,笑容越来越大,“这艘船……七艘船……所有的‘血锚’……能量已经汇聚到临界点……”她盯着萧凛的眼睛,一字一句:“要么,让那妖后作为祭品,引导能量平稳释放……要么,就看着这东海千里海域,被能量乱流……撕成碎片。”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陛下!选吧!是要您那妖后的命——还是要这沿海万千生灵的命?!”倒计时还在跳。五。四。三。萧凛的手,抖了一下。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林昭的声音。很轻,很哑,但清晰地穿透了船舱的轰鸣和倒计时的滴答声:“萧凛。”“信我。”:()她靠一张嘴,扳倒三朝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