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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点墨花浓欲枯(第1页)

关于宋嵬自己的死,他其实一直都不愿意提起。

原因无他,只不过是太平淡、太普通,如果把他这条命扔到地府的忘川河里,恐怕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他不过就是彦府的一个家奴,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在里面做了四年的活计,给娘赚了看病的钱,给爹攒了买棺材的钱,最后自己反而被抛尸荒野。

那被扔了也不行呀,他觉得不能就这样看着自己露着,偏偏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也不来收他,又不知道去哪里,所以就开始给自己挖土了。怎么挖的、怎么把尸体拖进去的,他也都忘了,只知道做完这一切后,他并没有飘在坟头前,而是在大荒地里面。

之后他就有点不知道去哪里了,又过了几个时辰,还是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反而莫名其妙地就到了鬼门关。等到新魂入地府,难免惶恐,宋嵬也不例外,他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鬼群,有残肢断臂的,有面目狰狞的,还有的甚至连一具人形都拼不全。

黄泉路已经堵死了,忘川河里挤着数不清的鬼魂,他们只能停留在鬼门关前,看着那些曼珠沙华被踩得支离破碎,顺便再听着鬼差的呵斥声。

在别的鬼口中,宋嵬拼凑出了地府的规矩。

首先就是投胎必须是干净的魂魄,不能有罪孽,不能有执念,这两种东西呢,罪孽可以通过忘川河来洗掉。忘川就是一条洗罪的河,相传它的源头在蓬莱九重天,流过了人间,最后汇入地府。每个魂魄都有九次过河的机会,如若过了九次,罪孽还是洗不掉,便会被打入地狱还罪。

至于这执念,则是由一碗孟婆汤清掉。

弄清楚这些,宋嵬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毕竟这罪孽,和他一点都扯不上关系,他生前连肉都没吃过几次。至于执念,他也觉得还好啊,他没有恨,死了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就是有点适应不了身体变成轻飘飘的感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地府的时间流动的很奇怪。它很慢,特别慢,每一刻都会被无限的拉长,什么参照物都没有,轮回道一天会停转一次,而这一天,就是人间的一年。当然,流速是一样的,只不过对时间的定义不同。

轮到他的那天,他都有点感动了,还以为永远也等不到。宋嵬跟着鬼群走过黄泉路,走过奈何桥,最后来到了忘川河前。

那条河宽得一眼望不到头,黑水诡异的平静,如同死掉了一般。宋嵬被催促着一脚踏了进去,一股剧烈的疼痛立刻席卷了他的全身。

为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不是说只有有罪的鬼魂过河才会痛吗?他有什么罪?他能有什么罪?

他满心困惑,却也只能淌过河水,说起这个,就更神奇了,明明这河深不见底,他们这些鬼魂踩进去居然才没过了半个身子。宋嵬忍着疼痛过了第一遍,鬼差却告诉他这第一遍没有洗掉,要过第二遍。

没事的,不是还有八次机会吗?宋嵬这样安慰着自己,便转身回去淌了第二遍,然而还是不行,他又安慰自己,还有七次,于是又麻木地重复了一遍。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一遍又一遍,痛到最后都感觉不到痛了,只有心底的一点东西在慢慢放大,慢慢地淹没了他。

第九次了。

宋嵬站在河边,静静地望着,他还没有从刚才的疼痛中缓过来,衣服沾染着阴水贴在魂体上,很凉,但他又贪恋这种凉意。

只有最后一遍了,如果这一遍都不行,那他岂不是要下地狱?可是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都会下地狱?

但是应该不会的吧,宋嵬就这么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再一次的踏入了忘川河中。

这一次倒是没有上一次痛了,他以为是终于可以了,心里有点开心,想着果然善有善报。他过得很快,当他终于踏上岸时,却看见了依旧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雾。

这就是罪孽和执念的具象化。

他低头凝望着自己的手,有点费解,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罪。然而没等他想明白,那些鬼差就发现了他,他们几个嚷嚷着,手里拿着锁魂链,说什么他是恶鬼,要将他押入地狱。

不,不。

荒谬,真的是太荒谬了。

凭什么?

他往后退了几步,依旧试图讲道理:“我到底有什么罪?凭什么要这样判定我?”

一个鬼差懒得理他,直接就要将锁魂链甩上来,另一个鬼差却拦住了他,对着宋嵬不好意思笑道:“对不住啊,我们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罪,这都是忘川河判的,我们只是依法办事。”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说服宋嵬,便用眼神示意那个鬼差可以动手了。

心底的那团东西越来越大了,看着那条狰狞铁红的锁链,宋嵬几乎是有点失控地道:“不,不。你不要碰我,我要见阎王!”

“阎王?”鬼差狞笑着,将铁链甩了过来,“你区区游魂,不过有了点罪孽,有什么资格见阎王?”

铁链缠上手腕的一瞬间,魂体立马被灼烧出一股青烟来。

他惨叫一声,猛地就甩掉了,仓皇后退几步。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魂体慢慢地变黑,从脖子处开始爬出几缕猩红的血纹来,宋嵬心底的东西终于达到了顶峰,他好恨啊,真的好恨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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