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被打得偏过头,一动不动。满身风尘与机油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脸颊浮起一道清晰的掌印。在外积攒的戾气尽数敛去,昏黄的小夜灯静静笼罩着房间,四下只剩下眼前压抑的抽泣声。
苏绵僵在墙根,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方才那股冲昏头脑的情绪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她明明不该动手的。
可方才心底翻涌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凭着一股本能,把所有的惶惑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不断溢出眼泪。
她孤身一人陷在这乱糟糟的处境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连好好分辨对错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是害怕周遭的险恶,到头来,却伤害了一个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人。
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再也压抑不住,失声抱头痛哭。
哭声闷闷的,在昏黄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她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浸透了衣袖,满心都是害怕、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悔意。
她什么都做不了,既挡不住外面的风雨,也控制不住自己失控的情绪,只能蜷缩在这里,任由眼泪不停往下淌。
陈放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机油混着泥土的味道萦绕在周遭,他望着蜷缩在地上痛哭的女孩,下颌紧绷,眼底沉得看不清情绪,过了很久才开口:
“没骗你。”
他声音很闷,从喉咙里滚出来。犹豫了两秒,他脱掉沾满机油的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的地上,光着膀子走进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出他身上交错的新旧伤疤,还有那些狰狞的纹身。
“厂里临时叫活。”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没有坐下,“走的时候你睡了,就没叫你。”
他抬起手,想擦她脸上的泪,但又收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别哭了。”他说,嗓子有点哑,“我这不是回来了。”
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再也使她绷不住。苏绵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身,无脑的扑向陈放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粗糙的胸膛上,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泪水顷刻就打湿了他的皮肤。
“我好害怕……你别走……”
哽咽的话语闷在他胸口,破碎得不成样子。方才动手打他的愧疚还沉甸甸压在心底,可铺天盖地的惶恐压过一切,她死死攥住他的皮肉,不肯松开半分。
陈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但他没躲,犹豫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后脑上。掌心很热,带着汗水的温度,那一道道伤疤硌着她的脸颊。
“不走。”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他慢慢坐到床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在夜里相互依偎的植物。
“睡吧,我坐这儿。”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喉结滚了滚,“明天还得上学。”
苏绵没有安分下来,依旧死死抱着他不肯松开。泪眼朦胧间,视线落在他脸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心口骤然一抽。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迟疑地蹭过那道红印,羞愧的说着抱歉: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打你的。”
说完又将脸重新埋回他怀里,肩膀不住地耸动。夜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可贴着他温热的躯体,才勉强驱散心底那股刺骨的惶惶不安。
苏绵依旧埋在他的怀里,眼泪慢慢淌得少了。
方才汹涌的恐惧、愧疚、委屈层层翻涌,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浓重的困意顺着四肢慢慢漫上来,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还下意识地抱着陈放,手指却渐渐松了力道,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方才还不停耸动的肩膀,也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刮过窗沿,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静静笼罩着这间屋子。
陈放垂眸望着怀中人,见她呼吸已经沉下去,眼睫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看样子是沉沉睡过去了。他不敢大幅度挪动,小心翼翼地轻轻托住她的后背,慢慢把她放平躺在床铺上,替她拉好被子盖到肩头。
他的手上还沾着机油与尘土,指尖带着干活留下的脏污,怕蹭到她的被褥,便轻手轻脚起身,踮着脚走出房间,去往厨房。
老旧的水龙头发出吱呀的声响,冷水哗哗流淌。他就着冷水反复搓洗双手,把指缝里的油污、泥垢尽数冲刷干净,冰冷的水刺激得皮肤发红。洗完,他扯过挂在一旁的旧毛巾,用力擦干手掌。
做完这一切,他又悄无声息走回卧室,重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映出他身上交错的新旧伤疤与狰狞纹身。
他的手掌依旧轻轻覆在她的后脑,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发丝。
一夜就这样安静地流逝。
他没有躺下,就这么守在床边,整夜不曾合眼。
偶尔有细碎的风声,偶尔是苏绵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他便会微微抬手,轻轻安抚似的拍一拍她的后背,把她护得更稳妥些。
夜色沉沉,漫过这一个惊魂未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