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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二天清晨,黎晏踏进教室的时候,顾萧泽已经坐在那儿了。

九月的晨光斜斜切过课桌,在顾萧泽校服袖口镀了一层碎金。他低头按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混在闹哄哄的早读课里,像一滴水落入湖面。黎晏的脚步顿了半秒。

他以为昨天闹成那样,这人多少会有点退意。哪怕不换座位,至少也该晚来几分钟,避开碰面的尴尬。但顾萧泽没有。他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稳,仿佛昨天领口被揪住的人不是他,仿佛那句"上一个坐这儿的被我打走了"不是对着他说的。

黎晏扯了扯嘴角,拉开椅子的动作很重,椅腿蹭着水磨石地面,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周围几道偷看的目光缩了回去。顾萧泽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黎晏把书包摔进桌膛,坐下来,腿往桌上一架,闭上眼。椅背抵着墙,玻璃的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他却静不下来。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安安静静没发出一点声音,可那道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总往他鼻子里钻。

早读课下了,贺晨轩叼着包子窜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己桌面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跟扫雷似的。

"可以啊晏哥,"他压着声音,"人真没走。"

黎晏没睁眼:"你很闲?"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贺晨轩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年级第一给你当同桌,说出去多有面儿——哎不对,他图啥啊?放着重点班不待,跑咱班来挨着你坐,总不能是来感化问题少年的吧?"

刘宾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昨天去办公室抱作业,听见陈芳跟别的老师说,他是自己申请转的。"

贺晨轩刚要接话,余光瞥见顾萧泽放下了笔。他立刻收了声,叼着包子不动了。顾萧泽合上草稿本,抬眼,视线从贺晨轩脸上滑过去,落在黎晏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目光,拿起水杯起身,从过道走了出去。

贺晨轩等他的背影出了教室门,才把包子咽下去,压低声音:"我靠,他是不是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黎晏睁开眼,嗤了一声。

他说不上来是气顾萧泽的无动于衷,还是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更让他烦躁的是另一件事。顾萧泽那张脸,他应该只见过升旗台和颁奖礼——可眉骨下那两颗痣的位置,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道弧线,都让他觉得应该在哪见过。不是升旗仪式上远远看过的"眼熟",是更久以前,久到那时的他,还分不清"像谁"与"是谁"。

他拼命去想,画面却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手贴上去,什么都抓不住,只蹭下一掌冰凉的水渍。但他知道,雾后面有东西。

第一节是数学课。

王秃头本名王晞章,年级主任兼数学老师,以抓翻墙、抓上课睡觉闻名。他一进教室,后排立刻倒了一片。黎晏本来也打算睡,刚闭上眼,就听见王秃头的声音砸过来。

"黎晏,上来做这道题。"

全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排扫。谁都知道黎晏上课从来不听,考试全靠蒙,让他上台做题,跟让他当众出丑没区别。贺晨轩捏了把汗,偷偷用手指戳黎晏的后腰。

黎晏皱着眉起身,刚要迈步,手腕边忽然轻轻碰过来一张草稿纸。他侧头瞥了一眼。纸上用铅笔画了简略的辅助线图,旁边列着三步解题步骤,字迹清隽。是顾萧泽写的,笔尖甚至没完全离开纸面。

黎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顾萧泽。对方低着头,手指搭在课本上,指节分明,仿佛刚才递纸的人不是他。

"磨磨蹭蹭干什么?"王秃头在讲台上敲黑板。

黎晏收回目光,没碰那张草稿纸,径直走上讲台。他拿起粉笔,盯着黑板上的几何题看了两秒,落笔。线条画得直,步骤写得不算工整,但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最后一笔落下,他把粉笔往盒里一扔,转身走下台。全班都有点懵。王秃头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愣是没挑出错来,最后憋出一句:"……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课。"

黎晏回到座位,刚坐下,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淡,像风吹过书页。他侧过头,顾萧泽已经把草稿纸收起来了,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声笑是他的错觉。

"多管闲事。"黎晏低声说。

顾萧泽没应声,只是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书页翻开的那页,正好是这节课要讲的例题解析。

黎晏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得想办法让顾萧泽搬走。这个人太稳了——越稳,越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课间操的时候,黎晏没去操场。

报告厅后排靠窗的位置飘着淡青色的烟。贺晨轩指尖夹着烟,斜靠椅背吞云吐雾。刘宾和张馨雯坐在他对面,桌上还摊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

黎晏没出声,轻手轻脚蹭到刘宾身边坐下。刘宾没察觉,正推了推眼镜朝贺晨轩那边探身子,被黎晏突然的靠近吓得一哆嗦,烟直接塞进嘴里。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刘宾咳了两声,把烟吐出来。

"你胆子小怪我?"黎晏靠回椅背。

张馨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滤嘴是浅粉的。黎晏单手接过,指尖夹着烟转了半圈:"换牌子了?"

"偶尔换个口味。"张馨雯笑弯了眼,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圈飘向窗外。

贺晨轩把烟按灭在可乐罐上,火星滋啦一声:"陈芳昨天叫你去办公室,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让我收收心,别总逃课。"

黎晏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从鼻间呼出。他也不知道自己烦什么。顾萧泽什么都没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说。可他只要坐在那儿,就像一根扎进手心的刺——不深,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怎么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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