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之内,辛茂将将诸多信笺收拢一处归档,喝口茶水对一旁负手立于墙边盯着舆图的李谨行道:“大食水军在君士坦丁堡大败亏输、铩羽而归,穆阿维叶明知君士坦斯受到大唐之援助仍然死心不改,这是打算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李谨行目光盯着泰西封城至大马士革之间的山川地形、城池集镇,笑着道:“越王援助君士坦丁堡乃是阳谋,穆阿维叶根本避无可避,即便撞了南墙也难以回头。他现在必须紧抓军权,且迫切需要一场大声来稳定局势、巩固地位,否则说不定就要面对大食国内烽烟处处之局面。”
相比于大食对于大唐严重缺乏了解,大唐对于大食的渗透却非常成功,其国内之形势难逃泰西封城大唐租界之掌控。
前任哈里发被刺身亡,虽然并无明确证据证明是穆阿维叶所为,但大食上下却几乎一致认定与穆阿维叶有关,所以其得位不正乃是公认。前任哈里发阿里所在的哈希姆家族与穆阿维叶的倭亚马家族乃是世仇,长期处于对立与竞争状态,如今大食之权柄被穆阿维叶窃取,哈希姆家族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在侯赛因攻陷圣城之后顿时声望大涨,国内隶属于哈希姆家族的各方势力顷刻云集、大力支持。
穆阿维叶的统治摇摇欲坠。
所以他明知大唐在援助君士坦丁堡,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攻伐。
否则一旦战争停止,国内各种矛盾必然爆发……
辛茂将也站起身来到舆图前:“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将军身在行伍,难道就没有率军直捣大马士革、伐师灭国之想法?”
“嘿,你可别坑我!”
李谨行哭笑不得:“你明知我好不容易才压制住这个欲望,却又为何屡屡挑拨?再是如此,我便将你捆在马背上一并去攻打大马士革,将来越王降罪,你我同受!”
辛茂将笑道:“真能忍住?穆阿维叶想要攻破君士坦丁堡就必须倾举国之力,甚至他在大马士革皇宫里宿卫的所谓‘阿拉伯之剑’都要派遣出去,到时候大马士革兵力空虚,咱们在两河流域各处部族掩护之下说不定就能直捣贼巢,建立不世之功勋。”
这并非说笑,而是极有可能做到。
以唐军之精锐,想要长期占领两河流域将其归入帝国版图很难,但长驱直入直捣大马士革却并不难。
李谨行面容扭曲、半晌之后长叹一声,转身回到书案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水一饮而尽,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水渍,摇头道:“身为军人面对此等功业当然急不可待,可一旦攻入大马士革便迫使大食不得不与大唐宣战,从而将大唐拖入战争的泥沼之中……大食国土庞大,又有教法作为根基,平素他们自己人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但面临敌国入侵势必团结一致、万众一心,大唐即便有几分胜算也不能打这样的战争。”
言罢,苦笑看着辛茂将:“贤弟就不要一再试探我了,我虽然把持得住,但每想一次都心如刀割啊!”
他当然知道辛茂将不可能支持他直捣大马士革。
房俊临行之时一再叮嘱,大唐对于大食之策略是持续不断的挑动其内部矛盾,持之以恒给大食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放血,而不是幻想着一举将其伐灭,千万不能因为建功立业之心思而将帝拖入这样一个战争泥潭之中。
这个辛茂将唯恐他阳奉阴违,整日里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予以试探……
他李谨行再是渴望功勋,难道还敢不听越王的话吗?
辛茂将也回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案上堆成一摞的各种情报信笺:“咱们固然不能擅自出兵直接冲突,但那些部族可以。”
李谨行摇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看上去人头攒动热火朝天,实则一旦对上大食的精锐部队便会现出原形,攻不破大马士革的。”
“谁说一定要攻破大马士革?只要能够持续不断的给予压力,穆阿维叶说不得就会主动给咱们一些好处,求着咱们约束这些部族。”
李谨行想了想,反问道:“万一大食当真攻破君士坦丁堡,又当如何?”
辛茂将一捶书案,目光发亮:“越王给咱们定下的策略是‘锄强扶弱’,大食与拂菻国谁强就打谁,谁若就帮衬一把,倘若大食当真攻陷君士坦丁堡便有可能一统西方、做大做强,到那时候咱们迫不得已便只能出兵大马士革,让穆阿维叶首尾难顾、不得不从君士坦丁堡撤兵!”
“哎呀,我居然期盼着大食胜了这一回,可别让我失望!”
“所以咱们对于大食可谓胜亦欣然败亦喜,稳坐钓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