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是他自己写的。”孙云阳恨声道,“他舅舅在东北关押着那么多地下党和进步学生,谁知道他这两页信纸背后染了多少少血泪?”
他眼中的仇恨几乎要将那辆绝尘而去的军用吉普烧成灰烬。
“我不去延安了,我要留下来,我要杀了他!”
“日本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你留在吕城不安全。”戴蓁蓁按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被那双清冷严肃的眼睛注视着,孙云阳宛如置身于冰水之中,顿时一个激灵。
他死死地咬住手背,他的肩膀疯狂抖动着,但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哭声。指尖掐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任凭鲜血和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戴蓁蓁虽觉不忍,但还是说道:“日本人很可能在周围,等着你自投罗网。”
孙云阳的声音沙哑尖锐得如同鬼啸,每一个字都喷溅着血与泪。
咫尺之遥,却无能为力。
“难道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什么都不做吗?”
“云阳,如果他真的为军部做事,那么中国人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军国主义分子。”戴蓁蓁隐约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出在哪里见到过。
她的目光从绝尘而去的汽车上收了回来,暗自沉思。
前田勇平的外甥。他的一条命,足够换多少人的命?
一个计划在心底慢慢成型。
……
贺正南咬牙看向近藤:“你可真够恶毒的。”
近藤对他的指责不置可否,只皱着眉反问道:“难道和中国人相处久了,说日语时连敬语都可以不说了吗?”
贺正南那一刻感觉全身的血哗啦啦地往头顶冲,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变得色彩斑斓、扭曲变形起来。
世界上就是有如此割裂的、骨子里刻着伪善的人,前一秒间接逼死两个对他有恩的人,后一秒就可以用一副抱怨的语气,问他说话怎么不用敬语。
他讥诮地一笑:“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阁下不用演戏了吧?对我也需要使用宣抚那一套吗?”
“鹤田正男。”近藤语调依旧平稳,但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那户人家藏着中国军队,是吗?”
贺正南心凉了大半。他冷笑道:“我的回答有什么意义?你提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你已经追查到了。难道你会放过他们?”
“知情不报,甚至主动帮助中国人藏匿中国军队,就算你是日本公民,也难逃罪责。”近藤满脸愠怒,“难道你想被遣返回国,以叛国罪的罪名上法庭吗?”
“那听上去挺荣耀的。”贺正南暴躁地打断了他,“我甚至希望审判的时候全世界的媒体记者都来看。”
近藤谋划已久的威逼利诱一时卡了壳。鹤田正男面对皇军时,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强烈自我不认同甚至自毁倾向,是令池田茂最头疼,也是令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并不是信奉武士道所以将死亡是为荣誉归途的人,这种强烈的、恨不能以死证道的心态,又是出自什么呢?
如果不是池田茂已经收到了白鸟的回信,证明鹤田正男在校时从未参加过任何活动更遑论红色活动,身上又时不时流露出的上层阶级的举止习惯和气质,有的时候,他真的要怀疑鹤田正男是日共了。
近藤
“我并未追查下去。为了帮阁下洗脱罪名,在下可是放弃了一件军功啊。”
这种表演实在太拙劣了——要唱红脸,至少也要先把枪口上的血擦干净不是吗。贺正南打断他浮夸的怀柔表演,直接问道:“所以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在日本社会中,内敛含蓄是一种美德。越是出身上层,越是讲究文雅,少有这么犀利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