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很快拉开门扉。
甫进了屋,便嗅到浓烈的药味儿,何瑛不由得心中一紧,“你今日受伤了?”
薛明霁小心地划亮了一盏微弱的灯柱,暖黄的灯火霎时笼罩住他如玉的眉眼。
他请何瑛坐下,才温声道:“没有,是公主殿下体恤我等受了惊吓,让太医署开了些凝神的汤药。今日那火虽然来得又快又邪,但多亏郑兄杨兄一直将我护在阁楼上,才没受伤。倒是他们几个挡在外头,吸了不少烟尘,恐怕还要将养几日。”
“那你可知这场火八成是冲你来得?”何瑛拧起秀眉,“卫国公即将护卫太子殿下前往叶州,我身上也有要离开长安的差事,你躲得过这一次,下一次呢?”
她沉声一叹:“趁着我还得空,不如我与卫国公的暗卫一起送你离开长安罢,就去叶州,灵玥今日才升了官职,有她这一方大员和卫国公同在,对方不敢轻易下手。”
“不,我不能走,”薛明霁气定神闲地为她斟茶,“此时我一出长安必死无疑,到不了叶州不说,搞不好还会连累你们。”
“那你想怎么办?”何瑛隐隐有些心焦,“你还看不明白吗,灵玥说得没错,卫国公根本不愿意去查平阳王一案的真相,只要你不死,他就有颜面下去见文皇后,何故要冒着惹怒圣人的风险重提旧事?”
薛明霁轻笑一声,只觉得她凤目圆瞪的模样十分可爱,低声道:“我从未奢求卫国公能助我为父王翻案,我承蒙他与薛家爷娘养育二十载,已是十分感激,今生无以为报了。接下来的路我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连累他们,瑛儿亦不必忧心。”他平静无波的视线落在了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上。
何瑛顺着看去,心头一震,“你不会是想。。。。。。”做公主殿下的。。。。。。男宠?!
“你想到哪里去了!”薛明霁哭笑不得,忍不住抬手掐了掐何瑛的脸颊,幼时他常常这样张牙舞爪地“欺负”妹妹们,然而指尖触到一片莹润,又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缩回了手。
“真的?”何瑛嗫嚅着咬了咬下唇,因方才下意识逾规的那一抹轻轻的触碰,她脸蛋微微有些红,“如此说来,倒也。。。。。。”
薛明霁的耳尖犯上一抹不自然的潮红,犹自掩饰的低沉笑声在夜色中缓缓荡开:“自然是真的,与我一同在此读书的郑兄乃是宣宁侯次子,至多明年暮春,他就将尚公主。此人心性纯直,与我交好,我留在他身边,对方顾及着长公主的身份,不会再轻易下手。而且这也有利于我寻找当年真相,无论卫国公如何想,帮不帮,我身为他们的孩子,便是只有最后一丝希望,也不会放弃查证。”
见何瑛闻言面色一肃,薛明霁又忙玩笑道:“再说了,公主殿下挑人,也得身子康健不是?我这样的半废病弱之人,如何能入得了金枝玉叶的眼。”
“好罢。”何瑛勉强着点了点头,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袍。
平阳王一案牵扯甚众,连文皇后都不想提,等待他的讲是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屋中一时沉静下来,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格外明显。
薛明霁心头莫名划过几丝热意,慌乱中喉咙有些发紧,仿佛白日吸进口鼻的烟尘又浮了上来。
“那个——”他不愿让她为自己忧心,没想好要说什么便急急开口:“之前总是纠缠于你的那个世家子弟,如今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薛明霁已是后悔不跌。
平日在一众学子间舌战群儒的郎君仿佛哑火一般,语气莫名的低软下去。
何瑛眼神变了变,语气淡淡:“老样子罢,他总闹得我连差事都办不安生,若离开长安叫他找不着还好些。”
薛明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听人说,诚意侯府后院清净得很,他院里更是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样的人在长安的勋贵子弟中,还是少见的。”
“那又怎么样,”何瑛不悦地拧起眉毛,声音冷硬下来:“你也如旁人一般想,觉得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就是良配?”
薛明霁被她噎住,无措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并不是这么想的,但与他相比,也许那个世家子弟能给她的东西远多得多,哪怕他自小就心悦她。
屋中弥漫开来的安静扎的薛明霁浑身刺痛,可是自从知道身世,他的一切生活都像失去了基石。
他不是傅让,他不是薛明霁,他是那个被众人定为逆贼的平阳王后人,也许永远也无法光明正大的立于世人眼前。
他幼时仰仗灵玥的父母,如今依赖卫国公的保护,而他自己甚至还体弱多病,身无长物,给不了任何人可以称之为珍贵的东西。
他配不上她。
薛明霁胸口被狠狠一攥,放在桌上的手倏地缩到桌下,方才的千言万语凝在口中,最后只化作一句:“时候不早了,你忙碌一天定然十分辛苦,早些回去休息罢。”
何瑛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一言未发,起身就走。
夜风顺着她留下的那道缝隙钻进屋中,突如其来的凉意席卷过薛明霁的心口。
他怔在桌边,一动不动。
何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窗外,只留下浅浅的月色透过浮云,莹白如水的月华撒如屋中,竟比他桌上的灯火还要明亮。
薛明霁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想说的话,今生都无法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