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云,人力渡河不过造舟楫,想要横渡而过,终究要借一阵东风。
不敢忘所借之风,方不负手中之桨。
时至今日,不敢相忘来时之路。薛灵玥知道自己是个极其幸运之人,朝中勤勉者众多,有几个能像她似的在这个年纪便平步青云。她能穿着这身衣袍,离不开长公主的提携,还有那位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却在关键时刻毅然将官印交到自己手中,从容杀出城围的李大人的帮衬。
在会州的一番历练让她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锋芒和棱角,在这盘根错节的官场中,仅凭一腔的热血远远不够。若要做成事,找对门路,学会周旋,拉拢他人为己所用才是正道。但只要心中的底线和原则不改,任凭此处风雨再大,也不会伤她心中的那团火分毫。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透过铜镜,薛灵玥看到斜倚在门边的秦艽,他温柔缱绻的目光合着晨光轻风落在她身上崭新的官袍上。
转过身,正对上他脸上了然的笑意。
不管是在会州,还是叶州,甚至未来的什么地方,这身官袍上的每道锦绣,都是两人共同的筹谋与心血。
秦艽直起身,退后半步,摆出一副标准的幕僚之姿,朝她躬身行礼,笑道:“在下恭祝薛刺史履新之喜,望大人青云万里,锦绣无量。在下必当鞍前马后,衔尾相随。”
薛灵玥笑着回以一礼:“承蒙先生相助,一路风雨相随,本官定衷心万民社稷,不负所托。”
她说完眨眨眼睛,两人端正肃穆的样子瞬时破功。
“你可真是贪心,”薛灵玥作势上前打了他一下,抓住他的手,杏眼弯弯,“别说青云万里,城门楼子外面还有几十里的烽燧没去查呢。”
叶州边防绵延百里,崔喆虽然可靠,但她如今身份与立场与往日不同,刺史大权不得旁落。
朝廷一直不重设节度使,而令刺史协揽军务,就是不愿再重蹈前魏覆辙,可惜那病逝的曹胜是个十足的软柿子,叫崔喆在此处几乎军政全揽。
谁都想做那个受委屈的好人,而不愿做先撕破脸的恶人,何况昔日崔喆数次有恩于他们,中间还夹着宋景云的人情,薛灵玥作为小辈也不愿闹得众人不快。
崔喆好酒,武师傅又是个酒痴,她这才想去先叫秦艽去探探的法子。
秦艽顺势捏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将人往外间拖着走,朗声笑道:“快去用膳,别误了你上值的时辰。昨日的事我方才已与武师傅说过了,他欢天喜地地去备酒了。”他笑了笑,将人按在桌边,“快吃罢,一会儿我亲自陪你去查烽燧。”
“那还是算了,”薛灵玥一口咬下半个包子,笑眯眯道:“你不如陪着爷娘尽快将刺史府修葺规制一番,咱们今日就搬进去。对了,若是他们住得不舒服,你就去给他们在附近寻一处安静的,别委屈了二老。”
秦艽嘴角勾起:“想不到薛大人如今对家中的事倒是比从前上心许多,你且放心罢,爷娘醒得早,天还没亮就将咱们的箱子就搬进去了,这会儿他们正在忙活呢。”
叶州富庶,此地的刺史府条件也算是北境中数一数二。正堂、后寝、厢房足有几十间,另配备杂役二十几人,不知比会州好了多少。
众人自然欢欢喜喜地踏实住了下来。
十日后,在薛灵玥与崔喆的相互试探中,太子殿下的仪仗与卫队从长安开赴叶州。
除了随行的卫国公,这次圣人没有再命太师大人同往,而是派了自告奋勇的凌霄,但除了他属下的军士,佟译竟然也在此行的队伍中。
凌霄与秦艽暗中传递消息已有多时,一见佟译便知事有蹊跷,路上几番打探,见对方都是含糊其辞,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好。
太子行辕进城的前一夜,凌霄的密信终于送到了刺史府。
“事恐有异,关乎小九安危。谨防不测,速整行装。”
薛灵玥皱起眉头:“凌师兄这是让你跑?”
秦艽叹了口气:“当初赵顺臣死时只有佟译与杨歧在场,如果赵顺臣与佟译有咱们不知道的私交,他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才选择主动撞上对方的刀,岂不是十分合理?”
“但是当初咱们是请小宋大人派人来的,”薛灵玥嗓音发紧,“难道。。。。。。”
“除非是李相暗中利用,否则幕后之人十有八九便是太师了,”秦艽将密信放在火上烧了,“左卫调人出京必须经他同意,我猜师兄是早就被盯上了,不然也不会让凌师兄来找咱们。”
“咱们太被动了。”薛灵玥脸颊紧绷,抬眸道:“若真是他做下这么多事,我不信会找不出证据,只是咱们现在不在长安,又让他们趁机推举了驸马,以后若是他长久留在长公主身边,恐怕还会生出祸事。”
“可若是现在将咱们的猜测捅出去,只怕反而引来圣人与公主的猜忌,对方就是量咱们不敢动,才如此步步紧逼。”秦艽略一垂眸,“我想到个法子。”
“什么?”
他目光灼灼:“装病!”
薛灵玥一愣,秦艽笑道:“这次派佟译来,玩得不就是一手好阳谋吗,他想监视我,那我也还他一计阳谋就是,反正他们也没有借口将我捆了押送长安。”
“这能行吗?”薛灵玥有些担忧。
秦艽自得地哼笑:“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