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仲平转回身,咽口唾沫,试图干巴巴地推诿:“大人容禀,其实,下官也是听了属下的回报,说庄子里窝藏了钦犯,这才派人。。。。。。”
这下薛灵玥饶有兴趣地偏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听属下的回报,”她轻声念叨了一遍,仔细品鉴其中意味,嗤笑道:“尹大人,你这个刺史当得可真省心啊。”
春风和煦,街上食肆的香气飘散四处,该是温暖春日,尹仲平却觉得如堕冰窖,犹如三九寒冬。
尹仲平知道,恐怕现在他再说什么,黜置使大人都不会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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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府衙的敛房位于衙门的西北门边,此处阴寒,终年不见艳阳,数道白幡从屋檐下垂落,在午后的轻风中微微摇曳。
为了保存燕国公的尸身,敛房四周堆满了成垛的冰块,白蒙蒙的雾气飘散期间,略一靠近,便觉寒气逼人,冻得直打哆嗦。
此地常人自然避之不及,除了从长安星夜疾驰赶来的燕国公世子赵煊。
他身着孝服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双目通红,目光沉沉。便是在昏暗蒙昧的廊下,都显得格外刺眼。
敛房内,不断融化的冰水顺着木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平整的尸体被静置在木床上,白布从胸口盖至脚踝,饶是林逸之验尸无数,看到这具,也不由得心里一紧。
他的头没了,脖颈皮肉翻卷,血迹早已凝固成骇人的暗褐色。
而从脖颈往下,胸口处的大片皮肉像是被人剥离过一般,露出块块暗红色的肌理和淡黄色的脂类。
“给我罢师兄,我来。”薛灵玥强压下腹中的不适,接过格目,待林逸之条条检验过尸身上的痕迹,便一一记录下来。
虽然她不通仵作之学,但尸身脖颈处齐整的皮肉已经干缩,一看便是老手所为。
秦艽捂着口鼻站在薛灵玥身后,担忧的目光朝门外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看,才转过脸来,低声问:“赵煊那边确认过了,这当真是?”
薛灵玥分神点点头,笔杆隔空指向尸身的左腿,那里有一道扭曲的疤痕,具赵煊所言,这是燕国公早年在延州与鞑靼大战时所伤。还有后背,手臂的多处箭伤。
“这些伤与太医署的记录一致,”薛灵玥轻声道:“而且赵世子都一一认过,看来错不了。”
两人忍不住齐齐叹息,燕国公赵义山戎马一生,刀伤箭疮不知挨了多少,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死法。
林逸之蹲下身,示意他们过来,“差不多了。你们看颈部的断面,边缘齐整,干脆利落,应当是一刀断骨,好比刽子手行刑,转瞬脑袋就下来了。”
他又引着薛灵玥和秦艽看向尸身胸口,“但此处的创面截然不同,用得肯定是另一把刀。凶手刀法老练,如剔骨之技,庖厨解牲,刀刃一过,便血如泉涌。”
又是砍头又是放血,秦艽倒吸一口冷气,口鼻处的帕子捂得更紧了,“师兄,你讲就讲,也不必这么细致。”
薛灵玥眉头微蹙:“这么说,两把刀有可能是两个人?”
“也不一定,”林逸之摇摇头,“但手法不同,此人必定精通杀人之术。”
他又指了指尸身手腕处的瘀伤,“腕骨上有细绳捆绑留下的勒痕,勒得很深皮肉却还完好无损,说明国公生前动弹不得,毫无挣扎之举。”
“燕国公武艺高强,就算对方是行家,一时着了道,也不该连反抗的痕迹都没有,”薛灵玥接住林逸之的话,“你的意思是,他不仅被绑,还被人下了药?”
秦艽心神一震,正想验看口鼻,转瞬才意识到燕国公的头已经没了,口鼻也好,咽喉也好,可供查找证据的途径都被阻断。
林逸之沉默片刻,语气亦有几分失落:“可惜验不出了,尸身停放太久,又用冰镇着,血脉凝滞,迷药不同于毒物,就算有也早散了痕迹。”
一条路走不通,那便再换一条。
薛灵玥定下心,抿了抿唇,“寻常凶徒砍下死者的头颅,亦或剥皮,多半是为了隐瞒身份标识,但燕国公旧伤累累,很轻易便能辨认,既如此,为何多此一举?”
林逸之有些犹豫,“难道是为了掩盖口鼻里迷药的痕迹?”
“也不对,”秦艽终于放下了他的帕子,“燕国公死在山庄别院,此处仆役众多,除非有内应,否则行凶时间稍长就有暴露的风险。”
秦艽说着,缓缓走向木床,“有一种可能,就是凶徒故意让人以为他在找什么,或掩盖什么东西。这样一来,我们查案的方向势必就会偏。”
“此地无银三百两,”薛灵玥没忍住怼了他一肘子,“那就是欲盖弥彰,多此一举。”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秦艽哼了一声,“那你来说。总不能是他闲得慌,拿人练手罢?”
屋中安静得只有冰水融化的水滴声。
薛灵玥思考几息,忽然轻声道:“其实,还有一种最简单的可能。”
秦艽与林逸之同时看向她。
“那便是,”薛灵玥杏眼微眯,目光瞬时锐利,“燕国公的头颅,他们还有别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