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账册能对上的数额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对得蹊跷——年份对,数额对,唯独用途条目对不上。
周文石写是贷与百姓,原本上却是归入官库另支。
周文石写是拨与赈灾,原本上却是转充公廨。
林逸之目光在两本账册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面色黑如锅底,“这俩到底哪个是真的?”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费心做出假账无非是为了让咱们看到,”秦艽托着腮靠在桌旁,咋舌道:“但是做假账,下千日醉,还给越州城内通风报信,这么多些事,若是一个人,还真够这内奸忙活的。”
“难道他俩都是内应?”林逸之想了想,又自顾摇摇头,“不对,若说下千日醉是为迷惑视线,洗清自身,但账册的事说不过去。周文石若是内应,没道理推翻自己放在灵安寺的账册。。。。。。”
那就只剩下杜策了。
林逸之有些犹豫:“万一有人跟踪杜策,在他走后掉包了账册,亦或是他去香案取账册时,东西就已经是假的了?”
“眼下尚不能肯定是他,”薛灵玥蹙眉道:“但在灵安寺时我便有所怀疑,那压在砖上的书箱沉重无比,便是九哥去搬都要屏气聚力,故而在庄中时我故意试过他的内力,确实没有武艺在身。杜策一介书生,不善弓马,凭他一己之力,是没法将账册藏到砖下头的。”
林逸之闻言眼眸低垂,还记得在颍州初见时,杜策为燕国公据理力争,怒斥群儒,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周文石也是处处维护,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何况当初在船上若不是他们出手相救,杜策早就死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设的局。。。。。。
这一想,林逸之不由得惊出冷汗。
但若真像是薛灵玥分析得那般,那杜策给周文石下药,便是打定主意要让他昏聩痴傻,最后再将内奸的帽子扣到他头上,如此一来,周文石岂不危险?
林逸之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周文石。”
“诶,无妨,你先坐,”秦艽抬手拽住林逸之的衣袖,宽慰道:“方才一进府衙,我便照灵玥说的,调人将周文石与杜策分开了。明日再从外头找个大夫,给杜策和周文石都瞧瞧也来得及。”
卫队的太医跟着丁将军去找凌云,眼下还未到越州。
林逸之一听,反而更是心头惴惴,“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他二人都在你我眼前经历过生死劫杀,无论谁是内奸,必定是打着拼力留在咱们身边的目的,使出的苦肉计越惨,越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
两人说话间,薛灵玥又将灵安寺的账仔细看了看。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起初只是狐疑,不想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一把捞过桌上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直响。
“我来罢?”秦艽小声问。府中的中馈一向是他来打理,拨起算盘来可比薛灵玥快多了。
不想薛灵玥摆了摆手,待拨完最后一下,抬起头来时,脸色已阴沉得厉害。
她把账册摊在秦艽和林逸之面前,飞快翻动,“初看时不觉得,如今一对比,你们觉不觉得这上头的刺史印信,有点太多了?”
一两个无非是失察之罪,不痛不痒,但这本账册上,凡是总计折银数量超过三千两的条目下头,刺史印盖得都端端正正,一个花了的都没有。
若真是尹仲平贪墨,藏还来不及,怎么会把印盖得这么清楚,恨不得人人都看见似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秦艽冷哼,“这才是真正的欲盖弥彰,多此一举。”
“诶,等会儿,”林逸之按住账册,“这事儿不对啊,咱们原先以为杜策是与尹仲平合谋,之前下令追杀,调兵围庄,次次都是尹仲平下的令。但现在若尹仲平并非幕后之人,那杜策是替谁做事?”
灯烛跳了跳,映得一室昏黄。
薛灵玥玩味地笑了笑,这事儿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既然猜不透,那便等着看。心里有鬼的人,是沉不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