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条不紊地处置后续,剪断脐带,用煮沸过的软布细细擦拭两个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又仔细查看翠花的状态,确认产妇出血稳住,脉象慢慢平复下来,才彻底松了心神。
她写下药方,嘱咐家属后续煎服调养,又一条条交代产后看护、孩童照料的诸多注意事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掀开门板走了出来。
门外阳光晃眼。羽殇辰快步迎上来,看见她眼底掩不住的倦意,伸手自然替她拂去鬓边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辛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万幸,大人孩子都平安。”谢奕凰浅浅一笑,肩头微微松弛下来。
一旁等得焦灼的村长这才凑上前,把公社来人的事又复述一遍:“小羽,谢大夫!公社那边听说你亲手锻打修好拖拉机零件,稀罕得很,打算调你去公社农机站上班,待遇比在大队挣工分要好不少呢!”
羽殇辰闻言,眉头微蹙。
若是去了公社,便要离开红星大队。他们二人落在此地,要了结的因果,要等候降生的那一个孩子,机缘便落在这片乡土之中。一旦调离,机缘错位,不知道又要蹉跎多少岁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奕凰,二人目光相撞,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对方心底的考量。
谢奕凰先开口,语气平和:“村长,多谢公社看重。只是卫生室这边离不开我,村里老弱妇孺,十里八乡不少人都专程过来寻我看病。殇辰若是走了,队里农具农机往后坏了,也少了一个能搭手的人。我们夫妻,更习惯留在红星大队过日子。”
羽殇辰跟着点头:“是这个理。我在队里干活便挺好,公社那边的好意,劳烦村长帮忙代为婉拒。”
村长愣了愣,实在难以理解。公社农机站那可是旁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差事,待遇体面,不用天天下地吃苦,这两口子反倒不愿意去。
“你们可想好了?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未必再有。”
“想清楚了。”羽殇辰语气笃定,“故土难离,这里便是我们眼下的家。”
村长见二人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劝说,只得叹口气,应下帮忙回话。
此事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不少社员听说他们放弃公社的好差事,都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可惜,也有人暗自庆幸——若是羽殇辰调走,往后农机坏了,又要干等着公社机修工;谢大夫若是跟着一同离开,村里人生病难产,便再也找不到这样靠谱的大夫。
几日之后,翠花嫂子抱着一对双胞胎,男人拎着一筐自家攒的鸡蛋,专程上门道谢。土屋小院里,两个小小的婴孩裹在粗布襁褓里,闭着眼安睡。谢奕凰看着襁褓之中稚嫩的小小生命,心底微动。
羽殇辰立在她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孩童,却知晓,这对双生儿女,并不是他们要等的那一个。
因果自有定数,强求不来。
送走翠花一家,夕阳垂落院角,将两人影子叠在泥地之上。
院中水井边,晾着谢奕凰晒好的草药,缕缕药香随风漫开。
“又错过了一次机缘。”谢奕凰轻声说道。
“无妨。”羽殇辰伸手揽住她的肩,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野,“凡俗一世,时序流转自有定数。我们只管守好本心,行善积德,静待便是。”
日子照旧循着人间节奏缓缓往前走。
往后村里不管犁、耙坏了,水车出故障,甚至别的生产队听闻名声,都把破损农具送过来,请羽殇辰帮忙修补。他来者不拒,有空便动手,依旧分文不取,只当积攒功德。谢奕凰的卫生室更是愈发忙碌,不光治病问诊,还开了简单的卫生宣教,教村里妇人懂得产后养护,教大人如何看护孩童,分辨哪些野草野菜有毒不能采食。
夜里忙完一切,土屋油灯亮起。谢奕凰坐在木桌前,继续拿炭笔,在糙黄草纸上一笔一笔记录病案,补充草药配伍。羽殇辰就坐在一旁,借着昏黄灯火,打磨修补农具用的铁件,铁锤偶尔轻敲,发出细碎叮当声响。
一医一匠,一盏油灯,粗茶淡饭,烟火寻常。
知青的日子其实并不容易,日常还要干农活,好在北方这边,一年有半年是休息的,干活也就半年,尤其谢奕凰和羽殇辰这种特殊人才,只要农忙时候干活。
这不,到了这一年的秋收,他们又要忙起来。
谢奕凰决定在农忙开始前,先免费给大家做个身体检查,因此就让村长通知人,第二日过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红星大队的社员便三三两两往卫生室这边赶。
消息头一天就由村长在打谷场的大喇叭里喊遍了全村,谢奕凰要趁着秋收大忙之前,给大伙做免费身体检查。地里的活计一上来,起早贪黑扛麻袋、割庄稼,人人都要耗上大半体力,若是身上藏着暗疾旧伤,农忙一累很容易直接垮下来。
不少人心里感念谢大夫的好意,揣着几分期待赶来。有常年腰腿疼的老社员,有家里男人扛活落下内伤的妇人,也有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院子里没多久就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简陋的卫生室房门大开,木桌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摆着晒干的草药包,还有几叠厚厚的草纸病案。谢奕凰将袖口挽至小臂,神情从容沉静。没有仙力加持,所有诊断全靠望闻问切。
羽殇辰干完清早队里分派的挑水活,便过来搭把手。他不插手问诊看病,只帮着维持秩序,搬板凳,给排队的老人递上一碗晾凉的粗茶水,遇到腿脚不便的老人,便上前搀扶到桌边坐下。
“大伙不用急,一个个来,不必争抢。”谢奕凰声音温和,指尖搭在社员的腕脉之上,一边诊脉,一边轻声询问平日里的身子状况,“腰是不是阴雨天就发酸?平日里劳作完会不会胸闷气短?吃饭睡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