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停!就这里下!”他猛地直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挡风玻璃上,语气急得发冲。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踩着刹车往路边靠,扭头瞥了眼后视镜,满脸不解:“还没到秦皇岛路码头呢,你确定在这里停?”
“对面活动场地没看见啊?”寇大彪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过去,拎起脚边那折叠好的“手提箱”,几乎是撞开车门窜了下去。
站稳脚跟,他缩着脖子往马路对面瞅。那红色拱门底下,几个穿蓝马甲的正懒洋洋地搭着台子,看这架势,离大部队抵达至少还得个把小时。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钛是生命金属”的骚包骑行服,在空旷的广场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现在过去?那是纯给自己找不自在。
寇大彪心里寻思,得找个地方猫起来,把这点时间混过去,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自己再推着车去终点找蒋庆阳汇合。
他拎着车顺着人行道往北走,拐过临青路口,一家挂着“水手网咖”发光招牌的店面撞进眼里。霓虹灯在午后有些黯淡,那股混合着泡面味和烟味的浊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让他瞬间下了决心。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把身份证拍在吧台:“开个临时卡。”
网吧内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他也随即摸出兜里的金上海点燃。
鼠标在油腻腻的垫子上滑了两下,他半天不知道干啥。这种陌生机器上登游戏账号,百分百会被盗。翻了翻桌面,全是些不认识的图标,正要关机上厕所,右下角突然弹出来个花花绿绿的广告框,写着“人人网老用户回归,注册就送5元现金红包”。
闲着也是闲着,他瞄见“5元”俩字,顺手就点了进去。按着提示一步步填完资料,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页面跳出来说要邀请五个好友才能领红包。他“啧”了一声,正要关,旁边弹出来个“系统为您推荐可能认识的人”,头像一张张刷过去——
突然,一张笑脸撞进眼里。
是小雯。
哪怕像素糊得连睫毛都看不清,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眉眼,那笑起来左边浅浅的梨涡……只是……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蓝幽幽的屏幕光晃得他眼晕。等首页刷开,一首熟悉的钢琴曲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寇大彪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gb游戏《圣剑传说》的主题曲,也是他最喜欢的曲子。一直以来,他的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旋律。小雯竟然拿这首曲子当主页的背景音乐——这不是巧合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背景图上的照片就如一记闷棍砸了下来:小雯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靠在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肩上,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三个人坐在海滩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
十年了。当初他总想着等混出点人样了,再去找她。可自己到现在依然一事无成,今天还得靠帮蒋庆阳骑车赚五百块,躲在这乌烟瘴气的网吧里混时间。如今的自己,又有哪一点配得上别人?
而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吧?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挺着个啤酒肚,怎么看也算不上帅,又如何配得上小雯呢?
寇大彪又点进小雯分享的其他照片,凑近了盯着那男人的脸看,越看越不服气——这男的长得和自己根本没法比,个子也矮,小雯怎么就嫁给了这种人?
可再往下翻,他的心情又像挨了一记闷棍。教堂里的结婚照,庄园式的草坪,后面停着白马马车,还有一个高鼻子、卷头发的外国神父站在前面。这场面,没个几十万下不来吧?
他手指悬在“加为好友”的按钮上,鼠标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点下去。
旁边玩lol的黄毛突然骂了句脏话,耳机摔在桌上,震得寇大彪一哆嗦。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刚才不小心碰到了桌肚里的折叠车,车轱辘蹭得桌腿“吱呀”一声响。他赶紧把脚收回来,死死抵住车架,像怕被人抢了似的。
他烦躁地拍了一下键盘,把页面最小化,手指却悄悄把那个人人网的页面关了,连缓存都清了。
摸出兜里剩下的金上海叼在嘴里,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烟雾裹着满心的酸涩,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其实这种结果,他心里早就清楚。十年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查,不愿意去打听。
可现在,他怎么也没想到,是网吧的一条推广广告击碎了自己最后一丝幻想。
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不就是学生时代追过的一个女孩吗?算得了什么呢?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让他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瘪在椅子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给自己打打气。不就是个女人吗?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几乎想遍了自己这辈子学过的那点词语——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念到都快信了。
可思想是振作起来了,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依然卡在那张破旧的网吧座椅上,屁股像被焊死了一样,迟迟动弹不了一分。手指搭在鼠标上,却没有点开任何东西的欲望。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黑屏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半晌,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什么错过,更不是什么遗憾,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没钱,就没资格去谈什么感情,这是很现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