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像蜗牛一样往前挪。寇大彪推着那辆刚被蒋庆阳三下五除二展开的折叠车,混在人群里。
车架是种说不出的冷色,像蒙了层灰的银,哑光光的。这“钛合金”骨架轻得像孩童的玩具,他盯着那几个折叠卡扣,心里不禁犯嘀咕——这轻飘飘的身板,真能禁得住他这一百四十斤去蹬?别半路在接缝那儿给折了。
“发什么呆?自己把坐垫调个舒服的高度。”蒋庆阳催了一句。
寇大彪“嗯”了一声,伸手抠开坐管下的快拆卡扣,“啪”地一声松开锁扣。他嫌麻烦,也没细调,直接把坐垫往下压了一截——脚能踏实踩到地,比什么都强。
翻身上车,屁股刚沾坐垫,寇大彪却愣了一下。原以为这纸糊似的东西压上体重多少得颤两下,没成想那钛合金车架竟纹丝不动。他下意识晃了晃肩膀,整车连一丝该有的金属松动感都没有,稳得就像焊死在地上。
这就是好自行车吗?
他目光落到双手握着的车把上——两边把手下方各贴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拨片,磨砂塑料的壳子,边缘镶着一圈银色金属边,造型方方正正,看着比车架还要精细几分。
寇大彪猜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变速器,用来换挡的。
可到底怎么用,他根本不懂。是按上面那颗银钮,还是拨下面那块扳机似的拨片?按一下是加挡,还是减挡?他盯着那两个黑匣子看了两眼,手指头抬了抬,最终还是没敢碰。
他想起了蒋庆阳那天说的话——这车光那个大梁就要一万多。
一万多?想到这里,他越来越觉得不对。
给自己钱,让他这个外行人来免费骑车?别人真的是请自己来为公司宣传的吗?恐怕不是参加活动那么简单吧?
如果这车在自己手里坏了?要不要赔呢?寇大彪赶紧把车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只用指尖轻轻着力,生怕握重了留下个指印。他就这么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推着,活像个刚偷了东西怕被人发现的贼,和周围那些大大咧咧把车扛在肩上的大爷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正是在这屏息凝神的当口,周围那些原本被他自动过滤掉的杂音,忽然间就清晰了起来。
前面那对骑“永久”二八大杠的老夫妻,车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环保袋,随着推车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旁边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一辆传了三代的旧山地车,链条锈得发红,每蹬一圈都伴着“嘎吱——嘎吱——”的呻吟。
签到台前挤得像个菜市场。穿粉红骑行服的大妈车筐里塞着保温杯,正跟工作人员理论:“等会去哪里拿礼品啊?我回去还要烧晚饭?”后面骑弯梁车的大哥笑着接茬:“阿姨啊,要骑到终点才有的,侬切得消伐?”周围一阵哄笑。
寇大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薄纸券,随手塞进裤兜。旁边两个烫卷发的大妈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要么我们这里拿好号码,乘公交车到终点去拿东西。”
“这样不好吧?人家都看着呢?万一有人举报呢?”
“没必要诶!”旁边大爷插嘴,攥着券抖了抖,“最多送侬两条毛巾,说不定连公交车费都不够。”
正乱着,人群稍静了静。边上架着smg的摄像机,镜头后站着个穿不合身西装的小伙子,稿子捏得皱巴巴,额头渗着汗,一看就是刚来的实习生。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声音发抖:“各、各位市民朋友,下面有请市体育发展基金会李建明秘书长……致辞!”
穿深蓝西装的李建明上台,捏着稿子念得四平八稳,官话一串串往外蹦:“……践行低碳出行,守护蓝天白云,推动全民健身……”
台下噪音没小多少。骑二八大杠的爷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脚踩塑料凉鞋,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嘟囔,声音不大,却像根针似的扎人:“这逼样听口音就是外地的。现在的上海,是一点上海味都没了。”
寇大彪本来靠在车架上打哈欠,眼皮懒懒一掀,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爷叔你说得对呢?”
那爷叔扭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疑惑,嗓门不由得拔高了些:“侬啥情况?我看侬面相老像新疆人的嘛,哪能也会讲上海话额?”
“啊?”寇大彪尴尬地苦笑了一声。
蒋庆阳推着车斜刺里插过来,正好挡在寇大彪和那爷叔中间。他听见了后半句对话,嘴角扯了扯,没接茬,反而低头瞅了瞅寇大彪那只悬在拨片上方的手,问:“喂,这变速器你用过伐?”
寇大彪手一缩,讷讷道:“没……没用过。”
“蒋庆阳用指节敲了敲右边的黑色指拨,又点了点左边的,“右边仨疙瘩是管大力气的,左边俩档是管快慢的——左手往上拨是加,往下是减,记牢。现在车停着,右手就在最底下那个坑,是1档,等会你直接起步就行了。”
他说着抓过寇大彪的手,带着他摸了一遍右手的三个凹槽和左手的两个凸起:“等车跑起来,才能换挡,左减右1就是一档。左加右1就是二档,依次类推,总共六个档位。”
寇大彪听得眼皮直跳,脑子里“右1、右3、右2左+”绕成了一团,好像懂了,又怕记混。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好险,刚才上车那会儿手贱想按一下,幸亏没按,要是停着硬掰坏了,那真的就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了。
此时,寇大彪突然觉得自己是彻底中计了,怪不得蒋庆阳给那五百块钱时那么爽快,代驾如果损坏了车辆的内饰,能走保险吗?如今自己先拿了钱,真的把车骑坏了,恐怕是免不了要赔偿的。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凑近些问:“蒋哥,这太绕了……有没有最简单的骑法?我怕一紧张左右搞混给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