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煊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
只听她继续缓声道:“令尊若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不仅是把凶手绳之以法,更希望世子好好活着,将燕国公府的门楣撑起来。我想这一点,世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燕国公府的门楣。。。。。赵煊心中一阵酸楚,他抬起眼,好在灯火黄昏,让何瑛看不清他眼中的泪意,“多谢大人,我缘何不懂,可惜。。。。。。偌大的国公府,如今已不剩下什么了。”
何瑛下意识探究地看了过来,赵煊不愿她看见自己的样子,只得压下鼻腔的酸涩,回避着她的目光,转而望向沉沉夜色。
“家母早在前年便因病故去,舍妹如今在叶州教书,至于所谓族亲,多半不过攀附罢了,有也是无。好在静淑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儿,日子过得安稳和顺,那小外甥女眉眼像极了她小时候,实在可爱得紧。如今父亲的事也水落石出,”他长长一叹,“我……已没什么牵挂了。”
说到此处,赵煊方才察觉自己说了太多,不由得停了下来。
轻柔夜风吹过廊下,灯笼随之微微摇晃,他有些懊悔地垂下眼,不知该解释什么。
当初在长安,他年少无知,傲慢自负,觉得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执拗荒唐的行径让心爱之人为难,亦将她越推越远。
这些年他常在军中自省,后悔莫及,可没想到阔别经年,再一见她,仅仅是望着眼前这个人,那些压在心底的事便自己涌了出来。而他,历尽千帆,还如当年一般莽撞。
“末将。。。。。。”赵煊默了默,低声道:“大人见谅,末将失言了。”
何瑛看着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那个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把她堵在武宁卫门口非要问个答案的少年郎,如今满面疲惫,对她也只敢小心翼翼的试探。
说到底,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人。
字句在唇舌间反复斟酌,何瑛轻声问:“令妹的孩儿,叫什么名字?”
赵煊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映进眼中,如浮光掠金,连嘴角都隐约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缓了缓神,才道:“叫竹君,是舍妹教书的山长所起,说修竹中通外直,有君子之德,盼她日后也能长成一个落落大方,顶天立地的女郎。”
何瑛不由得展颜一笑,“好名字。”
“嗯,”赵煊见她笑了,顿时心下一松,“那孩子确实也不像寻常闺阁女儿,整日里爬树下河,闹得很。如今还不到上马背的年纪,竟敢偷了她阿耶的马鞭,差点把自己摔下马背。她阿耶阿娘吓出一身冷汗,她倒没事人似的,拍拍土又下河摸鱼去了。”
“倒是个泼辣伶俐的性子,”何瑛莞尔,又有几分好奇,“你常去看她们吗?”
赵煊嗯了一声,“在北境这几年,逢年过节便会绕道去看看她们,好在静淑过得好,妹婿又以真心待她,如今竹君日渐长大,我也可放心了。”
说到此处,赵煊脸上渐渐泛起苦涩,“当年我为了找静淑,不惜拉武宁卫下水,哪知阴差阳错险些害死薛大人。可没想到,到头来护住静淑性命,又帮她安身立命之人,还是薛大人。”他看向何瑛,身影暗哑:“后来多年,我每想及此都觉无地自容,愧对薛大人许多。”
“你不必多虑,灵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了解,”何瑛轻笑,“她若是在意这些,就不是她了。”
赵煊怅然地点了点头,“薛大人胸襟,确实世间罕有。如今末将无以为报,也许助她将家父未竟之事做完,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灯笼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前日灵玥说他与从前不同了,她还未察觉,如今这般。。。。。。何瑛不由得认真地看着他。
倏地看到她的目光,赵煊的心猛得漏跳了一拍,慌忙道:“这些话下官藏在心里很久,今夜不知怎的就说出来了,大人就当……听个笑话罢。”
发觉自己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久,赵煊赧然万分,只怕何瑛又恼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她道:
“这世道炎凉,人心难测,世子能有这般心境,已是难得。何况咱们相识多年,好歹也算故人了,不是吗?”
何瑛定定抬眸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不耐。
多年过去,她这双凤眼依旧那般明澈,一如当年初见。
赵煊缓了几息,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既如此,那便多谢大人听下官说这些了。”
何瑛一笑,两个人并肩站着,静静地望着廊外月色。
春风轻软,光影明灭,世间诸多纷扰,在这一瞬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直到过了许久,何瑛才道:“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世间事,聚散有时,若有缘总有再见之日。”
摇晃的灯火将她侧脸映得柔和,说罢,她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