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若还不信钟毓,大可搜身,连支簪子都不必给我留,确保绝无武器。”钟毓又道。“如此一来,钟毓不过是个七旬老者,又身受重伤,此地还有重兵把守,别说救走一个大活人,便是我自个儿,也跑不出这林子半步。”“都这样了,王爷还心存忌惮,钟毓只能说……”他抬起矍铄的双眼,带有几分轻蔑:“难道王爷坐拥遍野雄兵,却是个惧怕失能老人与娇弱女子的懦夫?”“你说谁懦夫!”江南王马上发火了,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好,钟毓,本王便给你个机会。”“但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你若敢有些旁的什么心思,本王决不轻饶,就地——”“斩杀!”阴鸷而狠厉的两个字,将众人震在当场。但钟毓神态平平,只又合了手掌:“那钟毓——”“多谢王爷。”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来。“钟毓!”一只手却虚虚地拦了一下他。孔阁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那只手,他总觉得心里混乱得厉害,不明白钟毓什么要跟林妩讲话,不明白钟毓为什么不搭理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些世家大臣那么尊敬、信任崔逖,从前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崔逖在,他们都会下意识依赖他,等待他拿主意。可是钟毓从一开始到现在,连一眼也没有看过崔逖。孔阁老什么都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不希望这个老朋友靠近那个北武王。“钟毓,你不会真的……”孔阁老才发现自己的嗓门发紧,艰涩无比:“不,不可能,你宁愿死,也不会投靠北武王。”可是,孔阁老也很清楚,钟毓更加不会归顺达旦。无数矛盾现实、无数复杂情绪、无数的不理解交织,最终只化成一句话:“钟毓,你同我们,还是站一处的吗?”一句钟毓曾经问过崔逖的话,如今,被孔阁老引以反问回他身上了。而钟毓眼神淡淡,张开了双臂,任由两个士兵搜身。“孔阁老,一晃五十载过去了,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彼时朝廷主张向达旦求和,大军滞留京中,你当街怒骂正在不醉不归的我。”“你骂达旦压境武将花天酒地,我骂纸上谈兵文臣骨头软弱,你我就这样打起来了。”“当时你不过是个三战三败的落榜书生,而我也只是个蒙受父辈荫庇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你我打得头破血流,你捂着破皮脑袋走进会试考场,而我一瘸一拐站上了武举的比武台。”“而后老天的垂青忽然降临,你高中状元,前途光明;我以武举人之身入了军中,远赴北地。再次相见,你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天子近臣;我成了伏波将军,战功累累。而后我们一路相伴,你登上阁老之位,我当了兵部尚书。”“可以说,在这条路上,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两个士兵搜身完毕,朝两旁退去,钟毓缓缓放下手,最后看了孔阁老一眼。“如今,钟毓还记得那日街头说过的话,打过的架,流过的血。而你呢,孔阁老?”“你所谓的我们,是指谁?”白驹过隙,风云变幻,五十年前,满怀热忱的我们为着同样一颗赤诚之心大打出手。五十年后,我们已非我们。钟毓抬起头来,望着前方,毅然而然地迈开了步子。孔阁老早已愣怔,就这么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轰隆!天边响起一声闷雷,风愈发地紧了。孔阁老耳中轰鸣,大脑空白,心中亦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正在远去……崔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平静到钟毓经过他身边,他也不为所动。倒是钟毓,方才一眼也没看他,此时却微微侧身,朝他行了个礼。“崔大人,请记得你说过的话。”“贤者不事二主,大魏人臣宁死,不做三姓家奴。”说完,他似是不在乎崔逖的回应,再度挺直身板,逆着呼啸而过的大风,凛然继续前行,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缕淡淡的异香。崔逖皱了皱眉头,然后使个眼色,负责搜身的士兵便行至跟前。“钟大人身上可有异状?为何有些许怪味?”这话说得就有点多余了,若有异状,以这种里里外外摸个遍,连香囊都摘掉的搜法,士兵早就发现了。果然如王爷所言,这崔逖就是个事儿精。这名宋家军士兵心想。嘴上自然还是恭恭敬敬:“回大人,并无异状。至于那怪味,钟大人受了不轻的伤,许是上了些药油。”药油?崔逖蹙眉,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去看钟毓,对方已经快要走到林妩跟前,却停了下来。“老夫年迈,天黑路滑。”他客气地对一旁的士兵道:“可否借一灯火,为我照亮?”士兵见他这把年纪又满身是伤,莫名起了恻隐之心,不仅将灯笼递与他,还叮嘱道:“大人,请小心拿稳,这灯的油灌得有些满……”崔逖的眼神动了动。油灌得有些满……药油……油!他的面色大变,前所未有的惊慌出现在脸上,连声音也扭曲得尖利了:“拦住他——”但是,钟毓是一名武将。哪怕他垂垂老矣,哪怕他遍体鳞伤,哪怕他茕茕孑立,他也是一名武将。并且,他还是一名决然赴死的武将。只见他一手探进灯笼里头,腾地一下,小小火焰竟然迅速蔓延上来变成团然大火,将他吞没。然后,这个熊熊燃烧的火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林妩扑去!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林妩已经被火人死死抱住,崔逖嘶声吼叫:“鲛人油!他身上涂了鲛人油!”鲛人油!所有人都吓呆了。因为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油极为珍贵,乃猎杀南海鲛人炼制而成,据闻仅一滴便能燃上千年,更骇人的是,这种油起燃奇快,沾身即烧,水扑不灭。也就是说,只要蹭上一点点,基本就只能等着被……“他要烧死林妩!”崔逖只觉得心都要炸开了,脑子尚未反应过来,手脚已经扑了出去:“他要杀了她!”:()夜夜叫我抬水?丫鬟嘎嘎乱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