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城头,真的挂起了那面晋国大旗。就在曲沃旗帜旁边,一左一右,在秋风中猎猎飘扬。城中在清理战场,收殓尸体,安抚降卒。庄伯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喜色。栾宾走来,低声道:“主公,晋军降卒三千余人,如何处置?”“愿留者,编入军中。不愿者,发给路费,遣散回乡。”庄伯顿了顿,“记住,要让他们把今日所见,带回去。带回翼城,带回晋国每一个角落。”“老臣明白。”“荀叔轸的遗体,用上等棺木装殓,派一队人,护送回翼城。”庄伯又道,“告诉翼城的人,荀叔是忠臣,我敬他。但忠臣,救不了昏君。”栾宾躬身:“主公仁厚。”“不是仁厚,是做给天下人看。”庄伯转身,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臣,“栾宾,你说,现在我们该做什么?”栾宾沉吟:“挟大胜之威,直取翼城。晋侯既死,翼城无主,必乱。此时出兵,可一战而定。”庄伯摇头:“不。现在出兵,我们才是乱臣贼子。”“可主公刚才还说,胜者为王……”“胜者为王,不假。但要让天下人认你这个王,光靠刀剑不够。”庄伯望向远方,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晋侯死了,但晋国还在。周天子还在,天下诸侯还在。我们现在打下翼城,坐得稳吗?”栾宾默然。“所以,要等。”庄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缥缈,“等翼城自己乱,等他们推出一个新君。等那个新君,来求我。”“求主公?”“对,求我。”庄伯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看着吧,不出十日,翼城的使者就会到。带着金银,带着土地,带着谦卑的言辞,求我放过晋国,承认他们的新君。”“主公会答应吗?”“当然答应。”庄伯道,“但我要的,不是金银土地。我要的,是翼城承认曲沃的地位。我要他们上书周天子,请封我为‘晋侯’。我要天下人都知道,晋国,有两个主人。”栾宾一震:“主公是要……裂晋?”“不是裂晋,是分庭抗礼。”庄伯转身,走下城楼。他停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夜色彻底笼罩了曲沃城。城头,那两面旗帜在风中纠缠,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城内,庆功的篝火已经点燃,酒肉的香气弥漫。士兵们在欢呼,百姓在庆祝。但宫室之中,庄伯独坐,看着城头摊开着那面沾血的晋国大旗。旗是丝织的,很轻,但他觉得重若千钧。这面旗,父亲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今天,他把它挂在了曲沃城头。但这只是开始。……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师瞿。“主公,翼城有消息了。”师瞿的声音压得很低,“晋侯之子郄,在荀国等诸侯支持下,已宣布继位。荀国联合周边三国,发兵五千,号称‘讨逆勤王’,正往曲沃而来。”庄伯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疲惫。“来得真快。”“主公,我们……”“守城。”庄伯打断他,“传令下去,庆功到此为止。全城戒备,准备守城。”“可我军新胜,士气正旺,何不出城迎击?”“因为我要的不是再打一场胜仗。”庄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夜色,“我要的,是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保境安民,是谁在引狼入室。荀国?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晋国‘讨逆’?”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让他们来。来多少,埋多少。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该找谁谈和了。”师瞿深深一躬:“主公深谋远虑。”“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庄伯的声音忽然低沉,“父亲等了六十年,我不能再等六十年。但有些事情,急不得。得像熬鹰,慢慢熬,熬到它低头,熬到它认主。”窗外,夜色深沉。远山如兽脊,沉默地伏在天边。更远处,是翼城的方向,是晋国的宗庙,是那把他和父亲都想坐上去的椅子。椅很冷,但总要有人去坐。庄伯按着剑柄,手指收紧。剑鞘冰凉,但剑柄温热——那是他的体温,他的血,他的不甘和野心。“去吧。”他说,“告诉将士们,仗还没打完。告诉他们,曲沃的路,才刚刚开始。”师瞿退下了。庄伯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不动。城下传来士兵的歌声,是晋地的老调,苍凉,浑厚。他们在唱胜利,唱家乡,唱战死的兄弟。庄伯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唱的一首歌。歌词忘了,只记得调子,呜咽如风。他轻轻哼起来,哼给夜色听,哼给远方听,哼给那个躺在冰冷棺椁中的老人听。哼着哼着,声音渐低,终至无声。夜还长。路还长。……公元前718年,距石门山大捷、汾水水攻、翼城巷战,已过去六年。六年,足够一场战争从记忆变成传说,足够一个少年长出胡须,也足够一座城忘记伤痛,重新长出野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曲沃城头,那面夺来的晋国大旗还在飘。风吹雨打,旗面已泛白,边角破损,但依旧高高悬挂,与簇新的曲沃旗帜并立,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兄弟。庄伯站在旗下,鬓角已见霜色。四十六岁的年纪,在寻常人正是鼎盛,在他,却像已过完一生。眼角细密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六年,他老得比父亲临死前还要快。不是身老,是心老。六年前那场“大胜”,如今想来,像一剂猛药,服下时浑身发热,药劲过了,只剩虚脱。他杀了晋孝侯,夺了晋国大旗,却没能拿下翼城。荀国联军兵临城下,他不得不退。退回曲沃时,身后是燃烧的翼城宫室,面前是漫长的、看不到头的对峙。六年对峙。小战无数,互有胜负。曲沃依然强,但翼城学会了躲。新立的晋侯郄——那个在兄长血泊中仓促继位的年轻人,如今也快三十了。他学乖了,不再硬拼,转而紧紧抱住周王室的大腿。“周天子又下诏了。”栾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苍老,疲惫。庄伯没有回头:“还是那套?”“斥曲沃‘以下犯上,僭越无礼’,命主公‘自缚请罪,归还侵地’。”栾宾递上一卷帛书,是誊抄的诏书,“措辞比上次更严厉。还说要‘会诸侯,共讨不臣’。”庄伯接过,扫了一眼,冷笑:“会诸侯?除了荀国那几个跟屁虫,还有谁会来?郑国?卫国?齐国?他们自己家里一堆烂事,有空管晋国的闲事?”“可这诏书一下,道义上,我们便落了下风。”栾宾叹息,“虽然王室衰微,天下人不管谁对谁错,但他们却也只认天子诏命。晋侯得了这诏书,便占了正统。我们曲沃,在世人眼里终究是叛逆。”叛逆。这个词,庄伯听了四十年。从父亲那辈起,曲沃就是叛逆。父亲用一生想洗刷,没洗掉。他杀了晋孝侯,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还是叛逆。“正统……”庄伯咀嚼着这个词,像嚼一块蜡,无味,但梗在喉头,“什么是正统?谁拳头硬,谁就是正统。父亲总说,要等天下人承认。可天下人凭什么承认你?凭你姓姬?天下姓姬的多了。凭你兵强马壮?那是暴虐。凭你……得周天子册封?”他忽然顿住,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栾宾没察觉,还在絮叨:“老主公在时,常说名分大如天。没有名分,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今周天子明着支持翼城,我们的处境,比老主公时更难了……”“周天子。”庄伯重复,转身盯着栾宾,“你说,周天子要什么?”栾宾一愣:“自然是……天下归心,诸侯臣服……”“那是场面话。”庄伯打断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是问,周天子姬林,那个坐在洛邑破宫殿里的小子,他要什么?真实的,具体的,他要什么?”栾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庄伯不再看他,望向西方。那是洛邑的方向,远在群山之外,黄河之南。“自平王东迁,周室衰微,靠的是什么?是诸侯那点可怜的供奉。齐、晋、郑、卫,哪个真把天子当回事?不过是需要时拿来用用的幌子。”庄伯的声音很冷,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晋侯能给周王的,无非是些粮食、布帛、几句漂亮话。我们能给什么?”“我们……”栾宾迟疑,“也能给粮食布帛。”“不够。”庄伯摇头,“要比翼城给得多。多得多。还要给得漂亮,给得让周王觉得,支持我们,比支持翼城划算。”“可这有违礼制,是贿赂……”“礼制?”庄伯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栾宾,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间的礼制,是给弱者定的规矩,是强者手里的玩具。郑伯寤生杀弟夺位,周王说什么了?不但没说,还承认了他!为什么?因为寤生会送礼,会说话,会让周王觉得舒服!”他越说越快,眼中那簇熄灭已久的火,又燃了起来:“父亲一辈子困在‘礼制’二字里,总想名正言顺。可这天下,早就不讲‘名正言顺’了!讲的是利益,是交换,是——谁更不要脸!”栾宾被这赤裸裸的话震住,半晌说不出话。庄伯却已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召师瞿!还有,把府库的账册拿来!我要知道,曲沃还有多少家底!”府库的账册堆了半张长案。竹简沉重,墨迹深深浅浅,记录着曲沃几十年的积蓄。师瞿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筹,眉头紧锁。他是郑国流亡的士人,精于算计,当年桓叔收留他,看中的就是这份能力。如今他已是曲沃的“内府令”,管着钱粮命脉。“主公,六年征战,耗费巨大。”师瞿放下笔,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不轻松,“石门山一战,赏赐将士,耗粮八千石,钱五万。汾水筑堰,征用民夫三千,耗钱三万,粮五千。翼城巷战,抚恤阵亡,赏有功,耗钱十万,粮两万。之后六年,边境小战不断,每年军费不下十五万钱,粮五万石……”,!他一笔一笔报,庄伯静静听。窗外秋阳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今府库余钱,不足三十万。余粮,约二十万石。只够支应一年。”师瞿最后总结,“若再有大仗,恐难以为继。”“一年。”庄伯重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够了。”“主公真要……”师瞿抬眼,目光复杂,“真要行贿赂之事?”“不叫贿赂,叫‘供奉’。”庄伯纠正他,“诸侯供奉天子,天经地义。只是我们供奉得多些,诚心些。”“可周王收了供奉,未必就支持我们。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那就让他不得不改。”庄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地图上,晋国居中,周围诸侯国如众星拱月。他的手指点向几个方向。“郑国,姬寤生。弑弟夺位,心虚得很,急需周王承认。我们给他送礼,联他一起上书,请周王‘明辨晋国正统’。郑国与晋国有姻亲,说话有分量。”“邢国,北有戎狄,南有晋卫,夹缝求生。我们许他,若曲沃得势,必与邢国盟好,共抗戎狄。他必然心动。”“还有虢国、虞国……这些小国,给点甜头,自会跟从。”师瞿沉吟:“主公是要联诸侯,共逼周王?”“不是逼,是请。”庄伯转身,眼中精光闪烁,“用钱,用利,用大势,请周王做个顺水人情。他不是要‘会诸侯,共讨不臣’吗?我们就给他‘会诸侯’,但不是讨曲沃,是请天子‘明断晋国内争,正本清源’。”栾宾在一旁听着,心中翻腾。老主公一生,想的是“以德服人”,是“天下归心”。而这位少主人,想的全是交易,是算计,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他不喜欢,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才是乱世的生存之道。“只是……”栾宾还是开口,“此举风险极大。主公若亲赴洛邑,万一……”“万一周王扣下我,或者杀了我?”庄伯接话,语气平淡,“他不会。杀了我,谁给他送钱?扣下我,曲沃会乱,一乱,就更没人给他进贡了。周王不傻,他知道什么样的棋子有用,什么样的棋子该留。”“可郑伯寤生此人,反复无常,不可深信……”“我从未信他。”庄伯冷笑,“我只需用他一时。等事成之后,他是他,我是我。至于将来——呵,将来谁用谁,还不一定。”这话里的寒意,让栾宾打了个寒颤。他忽然看清了,眼前这个人,心里没有盟友,没有朋友,只有棋子。所有人,包括他栾宾,包括师瞿,包括那位周天子,都是棋盘上的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主公打算何时动身?”师瞿问。“秋收之后。”庄伯走回案前,手指划过账册,“备礼。金五百斤,玉璧十双,帛千匹,晋地特产——汾酒百坛,狐皮千张,良马五十匹。分装十车,要体面,要晃眼,让沿途所有人都看见,曲沃给天子进贡了。”“五百斤金……”师瞿倒吸一口气,“这几乎是府库一半积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庄伯的声音斩钉截铁,“况且,这钱不是白给。我要换的,是周王一道诏书,是斧钺节钺,是代天子征伐的大义名分!有了这名分,取翼城如探囊取物。到时候,整个晋国的财富,都是我们的!”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栾宾看着,忽然想起老主公临终前,眼中也有这样的光。那是执念,是心魔,是燃烧生命的火焰。只是老主公的火焰,烧了一辈子,没烧出结果。少主人的这把火,会烧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也许,该看看这最后的结果。“老臣……遵命。”栾宾深深躬身。秋十月,车队出发了。十辆大车,蒙着青布,但沉甸甸的车辙印暴露了里面的分量。每辆车配四匹健马,御手精悍。前后各有百名甲士护卫,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旗上大书:“曲沃贡使”。庄伯坐中间一辆车,不显眼,但车厢加固,内衬铁板。他一身诸侯常服,玄衣纁裳,佩玉戴冠,姿态恭谨。但掀开车帘看外面时,眼神锐利如鹰。从曲沃到洛邑,六百里。途经韩、魏等小国,每过一城,必停留,必拜会当地守令,奉上薄礼,言辞谦恭:“曲沃进贡天子,途经贵地,叨扰了。”守令们态度各异。有的冷淡,有的热情,有的好奇打量这支“贡使”车队——谁不知道曲沃和翼城正打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来进贡,什么意思?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车队抵达黄河渡口时,几乎整个中原都知道:曲沃庄伯亲自赴洛邑,给周天子进贡了,礼物装了十车。渡河那日,天色阴沉。黄河滔滔,浊浪排空。船夫说,今年秋水大,不好渡。庄伯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隐约的城郭轮廓。那里是洛邑,成周故地,天下之中。曾经,这里是世界的中心,万国来朝。如今,宫殿颓败,王室势微,只剩一个空架子。,!可这空架子,依然有魔力。只要它还叫“周”,只要天下人还认这个“天子”,它就有用。“主公,风大,进舱吧。”栾宾在一旁劝。老臣年纪大了,这趟远行对他已是负担,但他坚持跟来。“老臣侍奉老主公,没去过洛邑。临死前,想看看天子住的地方,什么样。”庄伯看他一眼:“看到了,失望吗?”栾宾望着对岸,良久,轻叹:“比想象中……旧。”船至中流,风浪愈大。庄伯忽然问:“栾宾,你说,父亲若知道我行此贿赂之事,会如何想?”栾宾沉默,然后说:“老主公会不赞成。但……也会理解。”“理解?”“老主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可这机会,也许永远不会来。”栾宾的声音在风浪中有些破碎,“主公您,不过是在走另一条路。一条……更现实的路。”庄伯不再说话。现实。是啊,现实就是,他等了六年,翼城还在,周王还在骂他叛逆。现实就是,他杀了晋孝侯,天下人却说他是弑君者。现实就是,这世道,笑贫不笑娼,胜者王侯败者寇。船靠岸了。洛邑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坍塌了。城门守卫懒洋洋的,看到车队,稍稍振作——这么大的车队,油水少不了。果然,通关时,守将暗示“天子脚下,规矩多”。庄伯使个眼色,师瞿上前,塞过一袋钱。守将掂了掂,眉开眼笑,挥手放行。进入洛邑,庄伯有些恍惚。街道还算整齐,但行人稀疏,商铺半闭。偶尔有马车经过,装饰华丽,但护卫众多,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这就是王都,曾经“八方辐辏,万商云集”的洛邑,如今像个迟暮的美人,脂粉掩不住衰败。使馆早已安排妥当,是虢国一处别馆。虢公与曲沃有旧——也是钱铺的路。安顿下来后,师瞿出去打探消息,栾宾安排守卫,庄伯独坐室中,看着窗外洛邑的夜色。没有星光,只有稀疏的灯火。远处,王宫的方向有几点光亮,像鬼火。“父亲。”他低声说,“我来了。来拿你等了许久的东西。”三日后,觐见。周王宫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宫墙漆皮剥落,阶石裂缝里长出野草。侍卫的甲胄陈旧,戈矛的刃口有锈迹。但仪式依然繁琐,从入门到升阶,九曲十八弯,每一步都有规矩。庄伯低眉顺眼,按礼官的指引,一步一拜。身后,栾宾、师瞿捧着礼单,亦步亦趋。终于进入正殿。殿很高,很空,有股陈年的霉味。巨大的柱子漆色暗沉,上面雕刻的蟠螭纹已模糊。尽头是高台,台上设座,一人端坐,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那就是周桓王姬林。“臣,曲沃伯鳝,叩见天子。”庄伯跪拜,额头触地,冰冷。殿中寂静。只有远处漏壶滴水的声音,嗒,嗒,嗒。许久,上面传来声音,年轻,但刻意压得低沉:“卿,远来辛苦。”“为天子效力,不敢言苦。”庄伯保持跪姿。“卿此来,所为何事?”“一为进贡,以表臣子之心。”庄伯示意,师瞿上前,展开礼单,高声唱诵:“曲沃进贡天子:黄金五百斤,玉璧十双,玄纁帛千匹,汾酒百坛,狐皮千张,良马五十匹……”每念一项,殿中便有低低的吸气声。五百斤金,便是王室,也多年未见如此厚礼了。礼单念罢,又是一片寂静。庄伯能感觉到,高台上那人的呼吸,重了一分。“卿,有心了。”周王的声音柔和了些,“然,寡人闻,卿与晋侯不睦,兵戈相见,致使晋地不宁。此非臣子之道。”来了。庄伯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恭谨:“臣不敢隐瞒。晋侯郄,昏聩无能,横征暴敛,致使赤狄屡犯,百姓流离。臣虽不才,受先父遗命,镇守曲沃,保境安民。然晋侯视臣为眼中钉,屡次发兵来攻,臣不得已而应之。此非臣愿,实为自保。”“哦?”周王语气不明,“寡人所闻,却是卿先攻翼城,杀晋孝侯。”“天子明鉴。”庄伯抬头,目光恳切,“晋孝侯姬平,年少轻狂,不恤民力,欲强征曲沃。臣再三退让,彼步步紧逼。石门山一战,实为晋军先发。至于晋孝侯之死……乃乱军之中,误伤。臣每思及此,痛心疾首。”谎话,但说得真诚。殿中诸臣,有人撇嘴,有人若有所思。周王沉默片刻,又问:“然,晋侯继位,已上书请罪,愿重修德政。卿仍陈兵边境,此非臣子所为。”“非臣陈兵,实乃晋侯挟恨在心,屡犯边境。”庄伯顿首,“臣今日冒死觐见,一为进贡,二为陈情。臣愿代天子镇守晋北,屏藩王室,然晋侯不容。恳请天子明断,止此干戈,还晋地安宁。”“卿欲寡人如何明断?”“臣不敢妄言。”庄伯再顿首,“唯愿天子下诏,明曲沃、翼城之分界,各守其土,互不侵犯。若晋侯再犯,臣请天子赐斧钺节钺,允臣代天征伐,以正典刑。”,!这话一出,殿中嗡然。斧钺节钺,那是代天子征伐的权力。若真给了曲沃,就等于承认曲沃有征伐晋侯之权。这哪是“各守其土”,这是要架空翼城!周王显然也听明白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晃动:“卿,此言过了。”“臣知罪。”庄伯伏地,“然,晋地不宁,非社稷之福。若天子信不过臣,可问郑伯、邢侯。郑、邢与晋为邻,深知晋侯之政。臣已得郑伯、邢侯联署,请天子明察。”说着,师瞿呈上另一卷帛书。内侍接过,奉于御前。周王展开,看了良久。郑伯、邢侯的联署赫然在目,言辞恳切,说晋侯确实无能,曲沃伯仁德,请天子“权宜行事”。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庄伯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在赌,赌周王室需要钱,需要诸侯表面上的拥护,更需要一个能制衡晋国的力量。晋国太强,对周室不是好事。有两个晋国互相牵制,才最符合王室的利益。终于,周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郑伯、邢侯,亦如此说?”“是。”庄伯道,“郑伯还说,若天子允准,郑国愿为保人,担保曲沃必恪守臣节,永镇北疆。”“永镇北疆……”周王重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卿既如此恳切,郑、邢二侯又作保……寡人便准卿所请。”庄伯心中一紧。“赐卿斧钺一副,节钺一对。命卿‘代天子守晋北,讨不臣’。然,晋侯乃先王所封,不可轻废。卿当谨守本分,勿生他念。”“臣,叩谢天恩!”庄伯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生疼,但他心里,一团火轰然燃起。成了。出王宫时,已是午后。秋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庄伯捧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是斧钺节钺。铜铸的,不重,但象征的意义,重如泰山。栾宾、师瞿跟在身后,都松了口气。师瞿低声道:“主公,周王最后那话……”“不过是场面话。”庄伯脚步轻快,“给了我斧钺,就等于给了征伐之权。至于‘勿生他念’?呵,我生什么念,他管得着吗?等我们拿下翼城,他只会再下一道诏书,承认既成事实。”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庄伯此刻才真正悟透:所谓天子,所谓礼法,都是工具。用得好,劈山开路;用不好,反伤自身。父亲一辈子想当执工具的人,却总被工具所困。而他,要做那个真正的主人。回到使馆,却见一人已在等候。锦衣玉带,面白无须,眉眼精明,约莫四十岁年纪。见庄伯进来,那人起身,长揖:“郑国上卿祭足,奉寡君之命,特来拜会庄伯。”郑伯寤生的心腹。庄伯眼神一闪,笑容满面:“祭大夫亲至,有失远迎。请坐。”分宾主落座。祭足不绕弯子:“寡君闻庄伯得天子斧钺,甚喜。特命足下来贺,并问:庄伯何时用兵?”“祭大夫消息灵通。”庄伯微笑,“用兵之事,需从长计议。不知郑伯有何高见?”“寡君之意,春播之后,正当用兵。”祭足压低声音,“届时,郑国可出兵车百乘,助庄伯一臂之力。邢侯那边,也已说妥,可出兵车五十乘。加上曲沃本部,足以一战而下翼城。”“郑伯厚意,鳝感激不尽。”庄伯拱手,“然,鳝初得斧钺,便大动干戈,恐惹非议。不若……先小试牛刀?”“哦?”“晋国东部山区,有赤狄部落,屡犯边境。鳝请天子斧钺,本为‘讨不臣’。这赤狄,正是不臣。”庄伯笑容不变,“鳝欲与郑、邢联兵,先讨赤狄。一则立威,二则练兵,三则——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为晋国攘夷的忠臣。”祭足眼睛一亮:“庄伯高明!讨伐夷狄,名正言顺。待功成之日,天下皆知曲沃之能,翼城之无能。届时再移兵西向,翼城军民,岂不箪食壶浆以迎?”“正是此意。”庄伯举杯,“祭大夫,请。”“请!”两人对饮,各怀心思。庄伯知道,郑伯寤生没那么好心。出兵助他,无非是想在晋国插一脚,分一杯羹。但没关系,先借着郑、邢的力,把翼城拿下。等拿下之后……谁是主人,谁是客,就不好说了。祭足走后,栾宾忧心道:“主公,郑伯此人,鹰视狼顾,不可不防。”“我知道。”庄伯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消失,“但眼下,我们需要他。等不需要了——”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抹冷光,让栾宾明白了一切。三日后,车队离开洛邑。来时十车重礼,回时多了一队王宫卫士护送,还有那面代表天子权威的斧钺节钺,高高擎起,金光闪闪。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曲沃庄伯得天子斧钺,可代天征伐了!行至黄河渡口,又逢阴天。庄伯独立船头,望着滔滔河水。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彷徨,只有一片冰冷的笃定。父亲等了六十年的名分,他用了十车金银,几句谎言,就到手了。荒唐吗?荒唐。但这世道,本就是最大的荒唐。,!“栾宾。”他忽然唤。“老臣在。”“回去之后,加紧备战。开春,伐赤狄。让翼城那位看看,什么是天子之师,什么是代天行罚。”“诺。”庄伯转身,看着老臣苍老的脸,“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会怎么说?”栾宾沉默良久,望向西方。那是曲沃的方向,是老主公长眠的方向。“老主公会叹息。”他缓缓说,“然后,会点头。”庄伯笑了。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船至中流,风浪又起。但他站得稳如磐石。手中,是天子斧钺;心中,是整个晋国。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加速。”他下令,“回曲沃。该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公元前718年,春三月,曲沃。城郊大校场,旌旗蔽日,甲士如林。三军列阵,左军曲沃本部,玄甲黑旗,肃杀如铁;中军郑国援兵,朱甲赤旗,骄悍如狼;右军邢国士卒,青甲素旗,沉郁如山。合兵两万,战车三百乘,是为联军。高台之上,庄伯一身戎装,外罩周王所赐的“代天征伐”礼服——玄衣纁裳,纹章繁复,腰佩那柄天子斧钺。斧钺不长,但铜铸的刃在春阳下寒光凛凛。他手按剑柄,俯视台下黑压压的军队,胸中有股气在翻涌。六年了。六年前,他在这里送走父亲,接过曲沃的担子。六年来,他杀人,中伏,水淹,贿赂,赌上一切,终于换来今天——天子斧钺在手,两国联军在侧,两万精锐枕戈待旦。“将士们!”庄伯开口,声音不大,但借着风,清晰地传遍全场,“赤狄蛮夷,屡犯我晋土,掠我粮秣,掳我百姓,杀我父兄!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台下寂静,唯有风卷旗声猎猎。“今,蒙天子恩,赐斧钺节钺,命我代天征伐,讨不臣,靖边患!”庄伯举起斧钺,铜刃映日,光芒刺眼,“郑伯、邢侯,仗义相助,发兵来会。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此去东征,不破赤狄,誓不还师!凡斩首一级,赏钱千;擒酋长者,封大夫;有功者,裂土分茅,与国同休!”“吼!吼!吼!”三军应和,声震四野。那是压抑了六年的愤懑,是即将喷发的战意,是刀头舔血的渴望。庄伯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名分带来的力量。父亲一生所求而不得的,他用了十车金银、几句谎言,就握在了手里。祭旗,誓师,饮血酒。仪式繁琐,但庄伯一丝不苟。他知道,做给天下人看的戏,必须做足。礼毕,师瞿登上高台,低声道:“主公,郑军主将公子吕求见。”庄伯抬眼望去。台下,一位锦衣将领正大步走来,约莫三十年纪,面白微须,眉眼与郑伯寤生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分骄横。公子吕,郑伯胞弟,以勇武闻名,也以跋扈着称。“外臣吕,拜见曲沃伯。”公子吕拱手,礼数周到,但眼神放肆地在庄伯身上扫过,尤其在斧钺上多停了一瞬。“公子请起。”庄伯笑容温和,“此番有公子亲率郑国精锐相助,赤狄必破。”“曲沃伯客气。”公子吕直起身,手按剑柄,语气随意,“区区赤狄,不过乌合之众。我郑军车兵,天下闻名,此去定为主公——哦,为曲沃伯扫平边患。只是……”他拖长声音,庄伯微笑:“公子但说无妨。”“只是战后,这赤狄所掠的财货、人口……”公子吕目光闪烁。“自然按功分配。”庄伯神色不变,“郑军为主力,当取大头。鳝,绝不亏待朋友。”“好!曲沃伯爽快!”公子吕大笑,拍了拍庄伯肩膀——这动作有些逾礼,但他做得自然,“那吕,就先代寡君谢过了。何时发兵?”“明日,日出。”“静候将令!”公子吕转身下台,步履生风。师瞿看着他背影,低声道:“主公,此人骄狂,恐难节制。”“让他狂。”庄伯笑容消失,眼神冰冷,“狂,才会冲在前面,才会多死人。郑伯寤生派他来,不就是想让弟弟立点战功,又舍不得嫡系精锐?正好,赤狄的刀,先砍在他身上。”“可若郑军损失太大,郑伯那边……”“那就看他更疼弟弟,还是更想要晋国的地盘。”庄伯转身,望向东方连绵的群山,那里是赤狄的巢穴,“等打完了赤狄,还有翼城。翼城的财富,才是大头。到时候,分他三成,足够堵他的嘴。”师瞿默然。他再次感到,这位主公的算计,已深不见底。所有人,盟友,敌人,都在他棋盘上,每一步都算到了十步之后。春风吹过校场,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庄伯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下棋。父亲总说:“棋局如战局,要看全局,算变化,但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什么?他要整个晋国。不,还不够。他要天下人都知道,曲沃庄伯,不是叛逆,是英雄,是代天征伐的雄主,是比翼城那些废物更配坐那个位置的人。“传令。”他声音平静,“今夜犒军,酒肉管够。明日,兵发东山。”“诺!”赤狄部落盘踞在晋国东部山区,据险而守,来去如风。晋国多次征讨,皆无功而返。但这次不同。联军两万,分三路进山。郑军公子吕率车兵为前驱,直扑赤狄最大聚落“黑石峪”;邢军攻左翼,断其退路;庄伯自率曲沃军为后援,清剿散部。战事比预想的顺利。赤狄虽悍勇,但无甲胄,武器粗陋,面对郑国精良的战车冲锋,一触即溃。公子吕果然骄狂,一路猛冲,三日连破七寨,斩首三千,自身损失不过数百。捷报频传。庄伯却高兴不起来。“主公,公子吕又催要补给,说箭矢耗尽,需再调五万支。”师瞿捧着军报,眉头紧皱,“这已是第三次。按此前约定,郑军自带三月粮械,这才半个月……”“给他。”庄伯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可我军库存亦不丰,若都给了他,后续战事……”“没有后续了。”庄伯手指点在地图上的黑石峪,“公子吕已至峪口,赤狄主力聚于此。明日,便是决战。”他抬头,看向师瞿:“传令邢军,不必合围,放开北面缺口。”师瞿一愣:“主公,这是要放赤狄走?”“赤狄十万部众,杀是杀不完的。”庄伯起身,走到帐外。春山苍翠,远处烽烟隐隐,“我要的,是击溃,不是灭绝。把他们赶出晋国,赶过太行山,就够了。留条生路,他们才不会死战。若逼到绝境,两万人对十万困兽,胜负难料。”“可战后如何向郑、邢交代?天子命主公‘讨不臣’,纵敌不究,恐惹非议。”“非议?”庄伯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讽,“赤狄溃散,逃入深山,我军粮尽,不得已回师——这理由,不够吗?至于郑、邢,他们得了财货人口,已赚得盆满钵满,不会多说。真正会说话的,是翼城。”他转身,目光锐利:“赤狄一退,晋国东境靖平。届时,天下人会问:是谁靖的边?是我曲沃伯。翼城的晋侯在干什么?在宫里喝酒,在女人堆里打滚。这对比,够不够清楚?”师瞿恍然大悟。主公要的从来不是全歼赤狄,他要的是一场“大胜”,一个“靖边英雄”的名声,一个对比翼城无能的活例子。“主公深谋远虑。”师瞿躬身,“只是……公子吕那边,怕不会甘心。他一心想全功,若知主公有意纵敌……”“那就让他‘意外’发现,赤狄从北面逃了。”庄伯声音平淡,“传令给北路的邢军,今夜子时,悄悄撤开二十里。明日决战,等公子吕攻入黑石峪,发现是座空寨时,赤狄主力已远遁太行。他追不上,怪得了谁?”“可邢侯若问起……”“邢侯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分一杯羹,不会多事。”庄伯摆摆手,“去吧,按令行事。”师瞿退下。庄伯独自站在帐前,望着暮色中的群山。夕阳如血,染红天际。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眼里也有这样一片血色。“父亲,你看见了么?”他低声自语,“你一生想靠德行让人归心,我靠算计,靠杀戮,靠做戏。可这乱世,德行有什么用?天下人只认胜者,只服强者。我,要当那个强者。”风吹过山林,呜咽如泣。远处传来隐约的鼓角声,是郑军在准备明日决战。庄伯按着腰间的斧钺,铜刃冰凉。这柄象征天子权威的斧钺,很快就要见血了。不是狄血,是晋血。赤狄“溃逃”的消息传回曲沃时,已是半个月后。正如庄伯所料,公子吕攻入黑石峪,只见到满地狼藉和零星老弱。赤狄主力携妇孺、牛羊,一夜之间消失在山中。公子吕暴跳如雷,欲要深追,但山深林密,粮草不继,只得作罢。不过,此战依然斩获颇丰。赤狄仓皇撤退,遗下财货无数:金器、玉璧、毛皮、牲畜,还有被掳的晋国百姓数千人。公子吕虽不满,但看到堆成小山的战利品,也勉强按下火气。凯旋之日,曲沃城万人空巷。庄伯高车驷马,斧钺高举,身后是满载财货的车辆和被解救的百姓。欢呼声如潮,许多人跪在道旁,泣不成声——他们的亲人,终于回来了。“曲沃伯万岁!”“曲沃万岁!”欢呼声中,庄伯面容平静,但心中那团火,烧到了顶点。就是这种感觉,万民拥戴,天下归心。父亲等了六十年,没等到。他等到了。庆功宴上,公子吕喝得大醉,搂着庄伯肩膀,满口酒气:“曲沃伯,此番……痛快!虽让赤狄跑了,但财货……够本!来,再饮!”庄伯微笑举杯,眼中却一片清明。等公子吕醉倒,他召来师瞿。“翼城那边,什么反应?”,!“赤狄大败,攻翼城,晋侯郄,逃出翼城,奔往随邑。”师瞿低声道,“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百姓惶恐。许多公室贵族,暗中遣人送信,愿降。”“好。”庄伯放下酒杯,起身,“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发兵翼城。”“主公,是否太快?将士疲惫,郑、邢两军也需时间……”“兵贵神速。”庄伯打断他,“晋侯新逃,人心未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郑、邢那边,你亲自去说,就说翼城宫中财宝,分他们三成。再许公子吕,破城之后,宫中女子,任他挑选。”师瞿迟疑:“主公,如此厚赏,恐养虎为患。”“虎?”庄伯冷笑,看向醉倒在案上的公子吕,“一只醉猫罢了。等进了翼城,谁是虎,还不一定。”三日后,联军开拔,西进翼城。这一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城邑,或开城投降,或望风而逃。晋国百姓对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内争早已麻木,谁来统治,有什么区别?只要不杀人,不抢粮,便是明君。五日后,翼城在望。赤狄闻讯,连夜星散。……那座古老的城,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疲惫而颓唐。城门紧闭,但城头守军稀疏,旗帜歪斜。庄伯立马高岗,望着这座他父亲梦了一生的城,心中竟无太多波澜。“传令,围城。派人喊话: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喊话声在城墙下回荡。一个时辰后,城门缓缓打开。不是守军,是一群白衣士绅,捧着印绶、户籍册,跪在道旁。“罪民等,恭迎庄伯入城。”庄伯驱马上前,俯视着这些颤抖的脊背。他们中,也许有当年骂父亲“叛逆”的人,有在朝堂上主张“剿灭曲沃”的人。如今,都跪在这里,像狗一样。“起来吧。”他声音平淡,“带路,去宫城。”宫城比六年前更破败了。那场大火烧掉了大半宫殿,至今未修。剩下的宫室,漆色剥落,廊柱虫蛀。庄伯走进去,脚步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他走到御座前。那把椅子还在,蒙着厚厚的灰尘。六年前,他坐过一次,只坐了三天。今天,他要坐稳了。“打扫干净。”他吩咐,“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晋国的正殿。”“主公。”栾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急报。晋侯郄,在逃往随邑途中,惊惧过度,病逝了。”庄伯一怔,随即大笑:“天助我也!郄既死,晋国无主,舍我其谁?”“可是……”栾宾欲言又止。“可是什么?”“周天子遣使来了,已到城外。是虢公,带了王命。”庄伯笑容一滞。虢公,周王室重臣,他在洛邑见过,是个老成持重、深得周王信任的人。这时候来,什么意思?“请他进来。”虢公进殿时,庄伯已端坐御座。殿下,郑、邢将领,曲沃家臣,翼城降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但暗流涌动。“外臣虢,奉天子命,特来宣诏。”虢公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庄伯身上停了停。“臣,恭聆天谕。”庄伯起身,走下御座,跪拜。姿态恭谨,无可挑剔。虢公展开诏书,声音洪亮:“天子诏曰:曲沃伯鳝,前受斧钺,本为讨狄靖边。然,卿不思报国,擅起兵戈,攻伐同宗,致晋侯惊逝,宗庙不安。此非人臣之道,有负天恩。着,即日罢兵,退出翼城,还政晋室。所俘财货,尽数归还。违者,以叛逆论,天下共讨之!”:()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