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裂开了。冰冷的河水瞬间涌上来,刺骨的寒意让夷吾几乎昏厥。他拼命挣扎,抓住一块浮冰,任由河水将他冲向下游。不知漂了多久,他被冲到了一处浅滩。挣扎着爬上岸时,天边已经泛白。清点身边的人,只剩下七个,个个带伤,冀芮不知所踪。夷吾跪在河边,放声大哭。不是哭自己的狼狈,而是哭冀芮的生死未卜,哭那三百个为他而死的勇士,哭这个让他有家难回、有国难归的世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一个幸存的侍卫哑声说。夷吾抹了把脸,站起身。泪水在脸上冻成冰碴,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曾经的急躁和冲动被一种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仇恨,也是算计。“走,去梁国。”他最后看了一眼晋国的方向,转身走入晨雾之中。从这一天起,夷吾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晋国公子,而是一个背负着血仇和野心的流亡者。他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重回这片土地,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翟国,赤狄部落的聚居地,与中原诸国迥异。重耳踏上这片土地时,正值隆冬。北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着破旧的裘衣,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赵衰、狐偃,以及从蒲城逃出来的三十七人——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翟君早已接到消息,亲自在边境迎接。“公子受苦了。”这位狄人首领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说的却是流利的晋语。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公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重耳深施一礼:“亡国之人,承蒙收留,感激不尽。”“不必多礼。”翟君扶起他,“你母亲狐姬出自我国,论起来,你还是我的外甥。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话虽如此,重耳心里清楚,政治场上没有纯粹的情谊。翟君收留他,一是看在与狐姬的旧情,二是看中他的价值——一个流亡的晋国公子,是制衡晋国最好的筹码。他被安置在都城郊外的一处宅院,虽不及晋宫奢华,但也算宽敞舒适。翟君拨了仆役,送了衣食,表面上礼遇有加。可重耳知道,自己是在屋檐下。第一个月,他闭门不出,专心养伤。腿上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心里的伤口更深。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梦到那夜的蒲城:火光,鲜血,勃鞮斩下的断袖,还有父亲那双充满愤怒和失望的眼睛。“公子该出去走走了。”狐偃劝他,“既来之,则安之。翟国虽为戎狄,但民风淳朴,公子若能得民心,日后……”“日后什么?”重耳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自嘲,“舅舅还指望我能回去吗?”狐偃正色道:“为何不能?申生公子已逝,您是长子,名正言顺。只要君上醒悟,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或者晋献公死了。重耳闭上眼睛。父亲会死,这是自然规律。可父亲死后,继位的会是奚齐,那个骊姬的儿子。到那时,他一个流亡公子,凭什么回去?“公子,”赵衰插话,“臣近日在城中走动,听到一些消息。晋国那边,君上已经宣布您和夷吾公子为叛贼,削去爵位,收回封邑。但朝中大臣多有非议,尤其是里克、丕郑父等人,对骊姬极为不满。”重耳睁开眼:“里克……”这是个关键人物。晋国上军将,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是申生的老师,对申生之死一直耿耿于怀。“里克态度如何?”“暧昧不明。”赵衰摇头,“他既没有公开为公子说话,也没有附和骊姬。但据我们在绛都的眼线回报,里克多次在私下说‘晋国将乱’。”重耳陷入沉思。里克在观望,这很正常。在局势明朗前,任何站队都是冒险。他要做的,就是让里克看到自己的价值,看到晋国的未来。“我们需要盟友,”他缓缓说,“不只是在翟国,在晋国内部,在诸侯之间,都需要。”从那天起,重耳开始主动走出宅院。他学习狄语,了解狄人的风俗习惯。他参加部落的围猎,与普通狄人同吃同住。他用自己的医术为狄人治病——在蒲城十年,他不仅学文习武,还钻研医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渐渐地,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警惕,到后来的亲近、敬佩。他们发现,这个晋国公子没有中原贵族的架子,他会蹲在火堆旁听老人讲故事,会和年轻人比赛射箭,会为生病的孩童彻夜不眠。“公子仁厚,有古君子之风。”翟君在一次宴会上公开称赞。重耳只是微笑。他心里清楚,这些好感是脆弱的,一旦晋国施加压力,翟君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需要更牢固的纽带。机会来了。翟君有一个女儿,名叫季隗,年方十七,是部落里最出色的姑娘。她能骑善射,通晓音律,更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翟君视她为掌上明珠,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但他一个都没看上。,!重耳第一次见到季隗,是在春天的围猎中。她骑着一匹枣红马,弯弓搭箭,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麋鹿。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脸庞上,汗水晶莹,笑容灿烂。那一刻,重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狐偃看出了端倪:“公子若娶季隗,便是翟君的女婿。这层关系,比什么承诺都牢靠。”重耳犹豫了。他不是不喜欢季隗,而是觉得这样做不光彩——利用婚姻来获取庇护,非君子所为。赵衰却看得更透:“公子,这是乱世。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道义。况且季隗姑娘品貌双全,与公子正是良配。两情相悦,何来利用之说?”重耳还在犹豫,季隗却主动找上门了。那是一个黄昏,她骑马来到重耳的住处,开门见山:“我父亲说,你想娶我?”重耳的脸红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季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们中原人就是扭捏。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不好说的?”“我……”重耳深吸一口气,“我喜欢姑娘,但我是流亡之人,朝不保夕,恐怕会连累姑娘。”“我不怕。”季隗跳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我们狄人有句话:雄鹰折了翅膀,还是雄鹰。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飞回你的天空。”重耳的眼睛湿润了。在经历了背叛、追杀、流亡之后,这是他听到的最温暖的话。“那……姑娘愿意嫁给我吗?”季隗歪着头想了想:“要我嫁你也行,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教我中原的礼仪,还有诗书。我也想成为配得上你的人。”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婚礼按照狄人的习俗,简单而隆重。翟君很高兴,重耳毕竟有晋国公子的身份,这桩婚事不仅成全了女儿,也加强了翟国与晋国公室的关系——虽然这个公室成员正在流亡。新婚之夜,重耳握着季隗的手,郑重许诺:“终我一生,绝不负你。”季隗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不要你承诺一生,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要走,带上我。天涯海角,我都跟着。”重耳抱紧了她,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迟早要离开翟国。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珍惜眼前的温暖。婚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重耳教季隗诗书礼乐,季隗教重耳骑射狩猎。两人常常并辔出游,看草原上的日出日落。有时候,重耳几乎要忘记晋国的纷争,忘记那些血腥的往事。但狐偃和赵衰没有忘。他们一方面在狄人中为重耳经营声望,一方面密切关注着晋国的动向。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密使从晋国而来,带来绛都的最新消息。狐偃念着密报,眉头紧锁,“如今骊姬姐妹各有一子,奚齐和悼子,都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奚齐多大了?”“十一岁。”赵衰补充道,“朝中大臣分为三派:一派支持奚齐,以荀息为首;一派观望,以里克为首;还有一派……在暗中寻找公子您和夷吾公子的下落。”重耳放下手中的竹简。窗外,季隗正在教侍女们射箭,笑声清脆如铃。他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权谋,没有杀戮,只有平凡的日子。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公元前652年春,晋国的使者来了。不是密使,而是正式的使臣,带着晋献公的国书。翟君召重耳入宫时,脸色很不好看。“晋侯要求我交出你。”翟君直截了当,“他说,若我不交,便是与晋国为敌。”重耳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于来了。“君上如何回复?”“我拒绝了。”翟君说,“我对使者说:重耳是我的女婿,狄人没有交出女婿的习惯。晋侯若执意要人,就派兵来取吧。”重耳跪地行礼:“谢君上庇护之恩。重耳必不相忘。”翟君扶起他,叹了口气:“你不必谢我。我留你,也是为了翟国。晋国日益强大,若让骊姬姐妹得势,晋国必将更加咄咄逼人。有你在,晋国就有顾忌。”很现实,也很坦诚。重耳再次行礼,退出了宫殿。回府的路上,赵衰匆匆赶来:“公子,刚得到消息,晋国已发兵,不日将抵边境。”战争,不可避免了。晋军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领兵的是大夫吕省,一个以骁勇着称的将领。他率领三千精锐,直扑翟国边境,扬言若不交出重耳,便踏平翟国。翟君勃然大怒。狄人尚武,最受不得威胁。他点齐五千骑兵,亲自迎战。重耳请求随军出征,被翟君拒绝了:“你是晋国公子,若出现在战场上,事情就没有转圜余地了。放心,翟国的儿郎不是吃素的。”话虽如此,重耳还是登上了城楼,目送大军出征。季隗站在他身边,一身戎装,腰佩短刀。“我也想去。”她说。,!重耳握住她的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怕。”季隗看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我是狄人的女儿,我的丈夫正在被我的族人保护。我不能躲在后面。”重耳心中一暖,没有再劝。他知道,季隗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深闺的女子。她的勇敢和坚韧,正是他爱上她的原因之一。战斗在啮桑爆发。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适合骑兵冲杀。翟君采取狄人惯用的战术:先以轻骑骚扰,诱敌深入,再以重骑包抄。但吕省显然对狄人的战术很熟悉,他将军队结成方阵,以强弓硬弩应对骑兵冲锋。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狄人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无法冲破晋军的铁桶阵。双方死伤相当,战局陷入僵持。就在翟君准备撤退时,战场侧翼突然杀出一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五百,但来得突然,直插晋军右翼。是重耳。他还是来了。带着从蒲城带出来的三十七名死士,以及自愿跟随的百余狄人勇士。他没有通知翟君,因为他知道翟君不会同意。但他必须来——这场因他而起的战争,他不能袖手旁观。“是重耳公子!”狄人中有人认出了他。士气大振。翟君抓住机会,发动总攻。晋军右翼被重耳冲乱,阵型出现缺口。狄人骑兵如潮水般涌进,晋军大乱。吕省见势不妙,下令撤退。晋军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边境线外。翟君没有追击。狄人作战,击退即可,很少赶尽杀绝。他来到重耳面前,神色复杂。“你不该来。”“但我来了。”重耳下马行礼,“此战因我而起,我若不来,余生难安。”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女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翟国真正的自己人。”啮桑之战的消息传到绛都,晋献公震怒。“区区狄人,也敢与我晋国为敌?!”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要再发大军,一举灭翟。荀息出列劝谏:“君上息怒。翟人骁勇,又据地利,强行征讨,恐伤亡惨重。如今齐国在葵丘会盟诸侯,意图称霸。晋国当务之急,是参与会盟,彰显大国威严,而非与狄人纠缠。”晋献公冷静想想,觉得有理。晋国虽强,但东有齐国,西有秦国,南有楚国,都虎视眈眈。此时与翟国开战,确实不明智。“那就暂且记下这笔账。”他悻悻道,“传令吕省,撤军。”晋军撤退的消息传到翟国,举国欢腾。翟君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宴会上,他当众宣布,封重耳为“左贤王”,地位仅次于自己。重耳婉拒了:“小婿是客居之人,岂敢僭越。君上厚爱,心领了。”“让你当你就当。”翟君大手一挥,“我翟国不论出身,只论功绩。你这次立下大功,理当受封。”重耳推辞不过,只能接受。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左贤王”只是虚名。在翟国,他终究是外人。宴会持续到深夜。重耳喝得微醺,回到住处时,季隗正在灯下缝补他的战袍。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回来了?”她抬头一笑,放下手中的活计,为他倒了一碗醒酒汤。重耳接过,一饮而尽。汤是温的,一直煨在火炉上,随时等他回来。“隗,”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在等我。”重耳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季隗靠进他怀里,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赵衰,有狐偃,有那么多追随你的人。而且……”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什么?”“我怀孕了。”重耳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季隗,又看看她的小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你说什么?”“我说,我怀孕了。”季隗笑着,眼中却含着泪,“你要当父亲了。”重耳猛地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他的肩膀在颤抖,季隗感到颈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这个经历了无数磨难的男人,哭了。“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他喃喃自语,像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的,他有孩子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临。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一种象征——无论未来多么艰难,生命总会找到出路。那天夜里,重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父亲,梦见申生,梦见蒲城的火光,梦见翻墙而逃的那个夜晚。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淡去,只剩下季隗的笑容,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醒来时,天已微亮。季隗还在熟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重耳轻轻下床,走到窗前。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何时能回晋国,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孩子出生。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更多的理由,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公元前651年夏,中原大地热浪滚滚。在葵丘,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会盟正在举行。齐桓公姜小白,这位在位三十五年的霸主,要在这里与诸侯重申盟约,确立自己无可撼动的领袖地位。会盟的排场极大。从临淄到葵丘,三百里道路全部整修,沿途设驿站,备车马。各国诸侯的车驾络绎不绝,旌旗蔽日,鼓乐喧天。齐桓公要的不仅是会盟,更是一种示威——看,天下诸侯,皆听命于齐。晋献公的车驾也在赶往葵丘的路上。他已经六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在当时已是高寿。多年的征战和纵欲掏空了他的身体,此次出行,尽管有最好的马车、最柔软的垫褥,他仍然感到浑身疼痛,尤其是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还有多远?”他问随行的荀息。“回君上,还有五十里。明日午后可到。”晋献公点点头,闭上眼睛。车窗外是盛夏的田野,庄稼长势正好,可他没有心情欣赏。这次会盟,他本不想来。齐国称霸,晋国未必服气。但管仲派来的使者话说得漂亮:“晋齐同为姬姓大国,当共扶周室,安定天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来,就是不尊周室,就是与天下为敌。他不得不来。车队在午后时分遇见了另一支车驾。是周王室的宰孔,刚从葵丘离开,要回洛邑复命。“晋侯这是去葵丘?”宰孔下车行礼。晋献公勉强起身还礼:“正是。宰孔为何匆匆离去?会盟尚未开始。”宰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晋侯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路边的树荫下。宰孔开门见山:“我劝晋侯不必去了。”“为何?”“齐侯日益骄横,不修德政而专行侵略远方,诸侯心中多有不平。”宰孔摇头,“此次会盟,名为尊王攘夷,实为炫耀武力。宋公、卫侯、郑伯,都是敢怒不敢言。晋侯此去,不过是给齐侯添个陪衬,何苦来哉?”晋献公沉吟不语。宰孔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晋国这些年在西方扩张,国力日盛,本就不愿屈居人下。此番去葵丘,确实只是锦上添花,对齐国无益,对晋国也无光。“况且,”宰孔看了看晋献公的脸色,“我看晋侯气色不佳,还是保重身体为要。会盟之事,年年有之,不差这一回。”这句话让晋献公下定了决心。他确实身体不适,胸口越来越闷,头也一阵阵发晕。若在会盟时晕倒,那才是丢尽了晋国的脸。“多谢宰孔提醒。”他郑重一礼。调转车头,返回绛都。这个决定,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如果晋献公去了葵丘,他会见到齐桓公,会见各国诸侯,会重新思考晋国的外交战略。也许,历史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但他没有去。他回到了绛都,躺在了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病情加重了。起初只是胸闷气短,后来开始咳血。宫中医官束手无策,只说“君上年事已高,需静养”。可晋献公知道,这不是静养能好的。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指缝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骊姬日夜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眼都哭肿了。但晋献公有时候会在她眼中看到别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焦虑,是算计。她在算,算他还能活多久,算奚齐何时能继位,算那些反对她的大臣该如何对付。“夫人,”一天夜里,晋献公突然开口,“你说,寡人是不是错了?”骊姬的手一颤,药碗差点打翻:“君上何出此言?”“申生……重耳……夷吾……”晋献公每说一个名字,就喘一口气,“他们都是寡人的儿子,可如今,一个死了,两个跑了。寡人这个父亲,做得失败啊。”骊姬的眼泪掉下来,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为晋献公,而是为自己。她知道,晋献公开始后悔了。人将死时,总会回想一生,总会看到那些被忽视的真相。“君上没错,”她哽咽道,“是申生不孝,是重耳、夷吾不忠。君上待他们恩重如山,他们却……”“够了。”晋献公疲惫地打断她,“出去吧,寡人想一个人静静。”骊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走出寝殿,她的眼泪瞬间收住,眼中只剩下冰冷。她叫来心腹宫女:“去,把荀息请来。要秘密地请,别让人看见。”荀息是深夜入宫的。这位三朝老臣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他穿着朝服,一丝不苟,仿佛要去上朝,而不是深夜密会。“君上召老臣?”他行礼问道。晋献公靠在榻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还能让人想起那个开疆拓土的雄主。“荀息,”他缓缓开口,“寡人时日无多了。”荀息跪下:“君上洪福齐天,定能康复。”“这种套话就不必说了。”晋献公摆摆手,“寡人叫你来,是要托付后事。”,!荀息抬头,等待下文。“寡人死后,奚齐继位。”晋献公一字一句,“他年纪小,大臣们不服,尤其是里克、丕郑父那帮人,恐怕会生乱。你……能拥立他吗?”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荀息缓缓抬头,看着这个他侍奉了二十余年的君主。晋献公不是明君——他好色,多疑,晚年昏聩。但他也不是昏君——他开疆拓土,使晋国成为西方霸主。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此刻正用最后的力气,为年幼的儿子铺路。“臣能。”荀息吐出两个字。晋献公盯着他:“用什么做凭证?”荀息深深叩首:“即使君上死而复生,活着的臣也不感到有愧,这就是凭证。”这是誓言。用生命和名誉立下的誓言。晋献公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好,好……有卿这句话,寡人放心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国相,主持国政。奚齐……就托付给你了。”“臣,万死不辞。”荀息退出寝殿时,天色将明。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接下了怎样的重担——一个年幼的君主,一个强势的母后,一群虎视眈眈的大臣,还有两个流亡在外、随时可能回来的公子。晋国,要乱了。同一时刻,骊姬的寝宫里,烛火通明。她召来了妹妹,也就是悼子的生母。姐妹俩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灯,两张相似的脸上是同样的焦虑。“君上找荀息了。”骊姬说。“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托孤。”骊姬冷笑,“他以为荀息能保住奚齐。可荀息一个老头子,能斗得过里克?斗得过朝中那些老狐狸?”妹妹沉默片刻:“阿姐,我们是不是……做错了?”“错?”骊姬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从我们被掳到晋国的那天起,就没什么对错了。要么往上爬,要么被人踩在脚下。申生不死,死的就是我们。重耳、夷吾不逃,逃的就是我们。这个世道,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可是奚齐还小,悼子更小。万一……”“没有万一。”骊姬打断她,“奚齐必须继位,必须。只有他当了国君,我们姐妹,我们骊戎的那些族人,才能活下去,活得好。”她走到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我已经派人去请优施了。有些事,得早做准备。”优施是在黎明时分进宫的。这个以歌舞得宠的伶人,如今是骊姬最得用的谋士。他听了骊姬的话,沉吟良久。“夫人,荀息是忠臣,但他太直。里克是枭雄,但他太滑。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呢?”“然后,”优施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渔翁得利。”骊姬明白了。她看着窗外,太阳正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晋宫的屋檐。那些檐角上蹲踞的兽吻,在晨光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扑下来。新的日子开始了。但对她来说,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安稳的早晨。从今天起,每一步都是刀山,每一刻都是火海。但她不后悔。从踏进这座宫殿起,她就没想过回头。要么赢,要么死。如此而已。晋献公二十六年秋,葵丘会盟的消息传遍天下。齐桓公正式被周天子封为“伯”,成为公认的霸主。他在会上颁布盟约: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尊贤育才,敬老慈幼……一条条,一款款,冠冕堂皇。但在晋国,没人在乎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日渐沉沦的宫殿,盯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盯着他身后那个美艳而危险的女人,还有那两个年幼的公子。里克在府中秘密会见了丕郑父。“荀息接掌国政了。”里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丕郑父冷笑:“一个老头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别小看他。”里克摇头,“荀息是直,但不傻。他既然答应了君上,就会拼命保住奚齐。我们要动奚齐,就得先过他那关。”“那就连他一起……”“不可。”里克打断他,“荀息在朝中威望太高,动他,会失人心。我们要等,等君上驾崩,等荀息犯错,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多久?”里克望向窗外,那里有一片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不会太久。秋天了,有些叶子,该落了。”而在遥远的翟国,重耳站在草原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季隗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再过两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公子在看什么?”赵衰问。“看晋国。”重耳轻声说,“风暴要来了。”“公子想回去吗?”“想。”重耳诚实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晋国,是风暴眼。谁进去,谁就会被撕碎。我们要等,等风暴过去,等天空放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重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帐篷。季隗正在里面缝制婴儿的衣服,烛光温暖。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等下去。为了季隗,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为了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为了那些死在蒲城、死在屈城、死在回家路上的人。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直到可以回去的那一天。而在更远的梁国,夷吾站在黄河边,望着对岸。冀芮最终活了下来,找到了他,现在是他最得力的谋士。“公子,刚得到消息,君上病重,荀息受命辅政。”冀芮说。夷吾的眼睛亮了:“我们的机会来了。”“公子的意思是……”“等。”夷吾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等父亲死,等晋国乱,等有人来请我回去。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夷吾,才是晋国真正的君主。”夜色渐深,黄河水滚滚东流,从不停歇。:()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