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绛城还有三日路程时,消息终于传来。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一个逃亡出来的家仆,在边境小镇秘密找到邳郑。“主君!”那家仆衣衫褴褛,见到邳郑就跪地痛哭,“主君快逃!别回绛城!国君……国君杀了里克大夫,正在清算余党!冀芮带兵围了里大夫府邸,里氏一族,男丁尽诛,女子为奴!与里大夫交好的大夫,被下狱七人,都是‘七舆大夫’之位!主君,您与里大夫素来亲近,回国必死无疑啊!”邳郑跌坐在地。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仍是五雷轰顶。七舆大夫——那是晋国军中的要职,里克经营多年,那七人都是他的心腹。夷吾这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清除里克的势力。“我的家人呢?”邳郑抓住家仆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主君家眷……暂未波及。但冀芮已派人监视府邸,只等主君回国,就一并拿下!”逃。必须逃。不能回绛城。夷吾已经疯了,为了巩固权位,他什么都能做出来。杀里克,诛七舆大夫,下一步就是所有与里克有关的人。邳郑是夷吾的旧臣,但也是里克的政治盟友。在夷吾眼中,这恐怕就是死罪。“去秦国。”邳郑喃喃道。如今,只有秦国可去了。虽然背弃母国是千古骂名,但总好过满门抄斩。“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冷静而清晰,“逃到秦国,也只是苟活。夷吾背信弃义,诛杀功臣,这样的晋侯,值得效忠吗?晋国百姓,该由这样的君主统治吗?”邳郑猛地站起。昏暗的驿舍房间内,油灯如豆,映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愤怒、恐惧、挣扎、决绝……最后,一切归于平静。他想起了重耳。那位流亡翟国的公子,仁德之名传遍列国。如果重耳为君,晋国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如果重耳为君,里克不必死,七舆大夫不必死,河西之地不必割,秦晋不会交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疯狂,但未必不可行。“我们不逃。”邳郑对家仆说,眼神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我们回秦国。但不是逃亡,是去请兵。”“请兵?”家仆愕然。“请秦公出兵,助重耳公子归国,废夷吾,立新君。”邳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夷吾不仁,休怪我不义。”家仆吓得脸色煞白:“主君,这……这是叛国啊!”“国?什么国?”邳郑笑了,笑声悲凉,“夷吾的国,是背信弃义之国,是诛杀功臣之国。我邳郑三代仕晋,今日叛的不是晋国,是夷吾一人。若秦公助重耳公子登位,秦晋可续旧好,晋国可获明君,百姓可享太平。这,才是真正的为国。”他不再犹豫。当夜,邳郑带着几名亲信,调转车头,再赴秦国。这次,他不是晋国使臣,而是晋国叛臣。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十日后,邳郑再次站在秦宫大殿。这次,秦穆公看他的眼神截然不同。“邳大夫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秦穆公问,语气玩味。邳郑伏地,行大礼,然后抬头,直视秦公:“外臣邳郑,恳请秦公出兵,助晋侯子重耳归国即位,废无道之君夷吾!”殿内一片哗然。秦国大夫们面面相觑,连百里奚、蹇叔这样的老臣,都露出惊愕之色。秦穆公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夷吾背信弃义,不割河西之地,此一罪也!”邳郑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诛杀里克,残害功臣,此二罪也!清算余党,诛杀七舆大夫,国人怨愤,此三罪也!如此无道之君,何堪为晋侯?重耳公子仁德布于天下,若得秦公相助,归国即位,必感恩戴德,秦晋之好可续,河西之地,未必不可谈!”最后一句是关键。邳郑知道,秦穆公最在意的是河西之地。夷吾不给,但重耳若在秦国帮助下登位,必定会给。秦穆公沉默了。他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百里奚微微点头,蹇叔抚须沉思,公孙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若能助重耳登位,秦国不费一兵一卒可得河西,更能掌控晋国政局,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有何计?”秦穆公缓缓问道。邳郑精神一振,知道秦公动心了:“夷吾能登位,靠三人之力:吕省、郤称、冀芮。此三人把持朝政,是夷吾心腹。若能以重礼贿赂,说动三人为内应,里应外合,驱逐夷吾,迎立重耳,大事可成!”“吕省、郤称、冀芮……”秦穆公念着这三个名字,“他们既是夷吾心腹,为何会背叛?”“因为利益。”邳郑斩钉截铁,“夷吾刻薄寡恩,连里克都杀,何况他们?今日重用,明日便可抛弃。若秦公许以重利,许以高位,他们未尝不会动心。且夷吾无道,晋国上下离心,聪明人皆知,夷吾在位不会长久。他们为自身计,也当另寻明主。”秦穆公沉思良久。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他终于开口,“寡人答应你。你要多少财宝?”“千金,玉璧十对,良马百匹。”邳郑毫不犹豫,“此等重礼,足以打动人心。”“准。”秦穆公拍案,“公孙枝,你随邳大夫再去晋国,带上厚礼,秘密会见吕省、郤称、冀芮。若事成,寡人记你大功。若事败……”他看着邳郑,“你知道后果。”“外臣明白。”邳郑深深叩首,“若事败,外臣以死谢罪。但此事必成。晋国百姓苦夷吾久矣,只待明主登位,振臂一呼,必然响应!”他热血沸腾,仿佛看到重耳归国,夷吾被废,晋国迎来仁德之君的那一天。他邳郑,将成为拨乱反正的功臣,名垂青史。但他忘了,政治斗争中最致命的,往往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盟友的背叛。吕省府邸的密室,烛火通明。吕省、郤称、冀芮三人围坐,面前摆着三口打开的箱子。箱内珠光宝气,黄金耀目,玉璧温润。这是秦公送来的“心意”,每箱都价值连城。“秦公倒是大方。”郤称拿起一块玉璧,对着烛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是难得的宝物。“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冀芮的声音最冷,他看都不看那些财宝,只盯着吕省,“吕兄以为,秦公这是何意?”吕省五十余岁,是三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心机最深的。他抚须沉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邳郑叛逃秦国,如今借秦公之名,送来重礼,所求无非一事。”吕省缓缓道,“他要我们背叛君上,助重耳归国。”密室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重礼,甜言。”郤称放下玉璧,眼神锐利起来,“这是邳郑设下的圈套。他定是向秦公进言,说我三人是夷吾心腹,若以重利相诱,必可收买。然后以此为饵,诱我们上钩,再将我们一网打尽。”“不错。”冀芮接口,“邳郑与里克交好,里克被杀,他怀恨在心,必欲为里克报仇。他自己逃到秦国,便想借秦国之手,除掉我们,为里克报仇,也为重耳扫清障碍。”吕省点头:“邳郑此计,毒辣。我们若收下这些礼物,就等于承认与秦国有染。他随时可向君上告发,说我们私通秦国,意图谋反。届时,我们有口难辩,必死无疑。”“那我们……”郤称做了个手势,“将礼物退回?并向君上禀明此事?”“退回?”冀芮冷笑,“退回就能证明清白?君上多疑,自里克死后,更是疑神疑鬼。我们若说秦公无故送礼,邳郑无故叛逃,君上会信?只怕会怀疑我们做贼心虚,杀人灭口。”吕省缓缓站起,在密室内踱步。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困兽。“邳郑必须死。”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透着杀意,“他不死,我们永无宁日。这些礼物,是催命符,也是我们的机会。”“机会?”郤称不解。“我们将计就计。”吕省转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我们收下礼物,答应与邳郑合作。然后,将此事禀报君上,设下埋伏,等邳郑自投罗网。如此,我们既除了邳郑这个心腹大患,又在君上面前立下大功,更可借此清洗朝中异己,巩固权位。”冀芮眼睛一亮:“吕兄高见!只是……秦公那边如何交代?我们收下礼物,答应合作,却又诛杀邳郑,秦公必怒。”“秦公怒,又能如何?”吕省冷笑,“难道秦国还能为了一个叛臣,出兵攻晋?夷吾再不堪,也是晋国国君。秦国若无故攻晋,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何况,我们杀了邳郑,将这些礼物献给君上,就说邳郑贿赂不成,反诬我等,被我们识破诛杀。秦公无凭无据,又能如何?”三人对视,眼中都闪着心照不宣的光。这是最毒辣的计策,也是最安全的计策。用邳郑的人头,换取夷吾更深的信任,巩固自己的地位。“那七舆大夫的余党……”郤称低声问。“一并清洗。”吕省一字一句地说,“邳郑是里克一党,与他交好的大夫,都是隐患。借此机会,一网打尽。君上要清除里克势力,我们就帮他清除得干干净净。从此晋国朝堂,就是我们三人的天下。”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如妖如魔。“何时动手?”冀芮问。“三日后。”吕省坐回席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三日后,我们约邳郑在城外密会,商讨‘大事’。你们各带家兵,埋伏在侧。我亲自与邳郑会面,诱他入彀。等他拿出‘盟书’,坐实私通秦国、图谋不轨之罪,就动手擒拿。记住,要活口,我要他亲口在君上面前,招供一切。”“那公孙枝呢?”郤称想起同来的秦国大夫,“他是秦公心腹,若一并杀了,秦公必不肯干休。”“公孙枝……”吕省沉吟,“他是秦国使臣,杀不得。但可以扣押,然后礼送出境。就说邳郑谋逆,他受蒙蔽,不予追究。如此,既给了秦公面子,也绝了后患。”,!计划已定。三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温热,入喉却带着血腥的寒意。三日后,绛城郊外,废弃的猎屋。邳郑在屋内踱步,心中既兴奋又不安。吕省答应了见面,这是成功的第一步。只要说服吕省,郤称、冀芮就不难对付。这三人把持朝政,若他们倒戈,夷吾就失去了左膀右臂,重耳归国之路,将一片坦途。公孙枝坐在角落,擦拭着佩剑。这位秦国大夫始终眉头紧锁。“邳大夫,我还是觉得不妥。”公孙枝低声道,“吕省答应得太爽快了。如此大事,他难道不需与郤称、冀芮商议?难道不怕我们是设局诱他?”“吕省是老狐狸,自然谨慎。”邳郑道,“但他更识时务。夷吾诛杀里克,清算七舆大夫,兔死狐悲,他岂能不怕?今日夷吾能杀里克,明日就能杀他吕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投明主。这是人之常情。”“但愿如此。”公孙枝将剑归鞘,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猎屋破败,蛛网遍布,窗外树影幢幢,偶尔有夜鸟啼鸣,更添几分阴森。脚步声传来。邳郑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门被推开,吕省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披着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吕大夫!”邳郑迎上去。吕省摘下斗篷,露出面容。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邳大夫,久等了。”“郤称、冀芮二位大夫……”邳郑往他身后看。“他们在外面等候。”吕省道,“此事机密,不宜多人聚集。我们先谈,谈妥了,再请他们进来。”合理。邳郑心中稍定,将吕省让进屋。公孙枝起身行礼,吕省还礼,三人围坐。“秦公的心意,吕某已经收到。”吕省开门见山,“厚礼重情,吕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关乎身家性命,吕某不得不慎。敢问邳大夫,秦公助重耳公子归国,事成之后,如何安置我等?”来了,讨价还价。邳郑心中暗喜,只要吕省肯谈条件,就说明有戏。“秦公有言,若三位大夫助重耳公子登位,便是首功。”邳郑正色道,“届时,三位皆为上卿,封地翻倍,世袭罔替。秦公更愿与三位结为姻亲,永世交好。”“空口无凭。”吕省摇头。邳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秦公亲笔盟书,上有秦公印玺。秦公承诺,事成之后,一切条件,皆以此书为证。”吕省接过盟书,展开细看。确实是秦公笔迹,印玺也是真的。他看得仔细,一字一句,仿佛在确认每一个条件。“好。”吕省终于抬头,将盟书卷起,却不归还,而是放入怀中,“秦公诚意,吕某看到了。只是,郤称、冀芮二位,还需要邳大夫亲自说明。不如请他们进来?”“正当如此。”邳郑不疑有他。吕省走到门边,对外拍了拍手。这是约定的信号。门被猛地踹开,不是郤称、冀芮,而是数十名甲士,手持刀剑,蜂拥而入。火把瞬间点燃,将猎屋照得亮如白昼。“拿下!”吕省厉喝。公孙枝拔剑,但已晚了一步。甲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邳郑愣在当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名甲士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吕省!你——”邳郑目眦欲裂。吕省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盟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邳郑,私通外国,图谋叛乱,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你骗我!”邳郑嘶吼,“你收下秦公重礼,答应合作,如今出尔反尔,你不得好死!”“重礼?”吕省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残忍,“你是说那些黄金玉璧?放心,我会原封不动地献给君上,作为你贿赂大臣、图谋不轨的铁证。至于合作……邳郑,你太天真了。我与郤称、冀芮,是君上心腹,荣辱与共。你一个叛臣,凭什么让我们背叛君上,去投靠那个流亡在外的重耳?”“夷吾无道,背信弃义,诛杀功臣,天必谴之!”邳郑挣扎着,眼中布满血丝,“你们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吕省挥手,“带走,押入死牢。还有,将公孙枝大夫‘请’到驿馆,好生看管,明日礼送出境。”“吕省!你这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邳郑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公孙枝被甲士“扶”起,他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秦公的计策,邳郑的谋划,在吕省的狡诈面前,不堪一击。“公孙大夫。”吕省对他拱手,笑容可掬,“委屈了。此事全是邳郑一人之过,与大夫无关。明日,我亲自送大夫出境,并向秦公致歉。秦晋之好,不会因此受损。”话说得漂亮,但字字讽刺。公孙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猎屋重归寂静。郤称、冀芮从暗处走出,脸上都带着笑。,!“吕兄妙计。”郤称赞道,“邳郑一党,今日可一网打尽了。”“不止邳郑。”吕省眼中寒光闪烁,“与他交好的大夫,里克的余党,借此机会,全部清洗。名单我已经拟好,共三十七人。今夜就动手,一个不留。”“三十七人?!”郤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多?朝堂震荡,恐生变故。”“震荡?”吕省冷笑,“里克死后,朝堂已经震荡。我们若心慈手软,明日被清洗的,就是我们。君上要的是绝对忠诚,我们要的是绝对权力。这三十七人,都是潜在威胁,必须清除。至于朝堂空缺……我们的人正好补上。”冀芮点头:“吕兄说得对。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夜之后,晋国朝堂,将彻底是我们的天下。”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阴森如鬼魅。当夜,绛城血流成河。吕省、郤称、冀芮调集兵马,以“邳郑同党,图谋叛乱”为名,在全城搜捕。三十七位大夫,连同其家眷、门客,共计五百余人,被从睡梦中拖出,押往刑场。惨叫、哭嚎、求饶、怒骂……声音响彻夜空,又被更深的夜色吞噬。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顺着沟渠流入汾水,将河水染成淡红。邳郑是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场的。他浑身是血,那是挣扎时留下的伤口。但他站得很直,看着眼前一排排头颅,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是与他同朝为官数十年的同僚,那是里克一党的核心,那是晋国最后一批敢于直谏的忠臣。“吕省!郤称!冀芮!”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你们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们!夷吾!你这背信弃义的无道昏君!我在黄泉路上等你!等你众叛亲离,等你死无全尸!”刽子手的刀扬起,落下。头颅滚落,眼睛圆睁,望向漆黑的夜空,死不瞑目。刑场边,吕省、郤称、冀芮并排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他们仿佛闻不到。“都清理干净了?”吕省问。“干净了。”冀芮回答,“三十七家,五百余口,无一遗漏。只有邳郑的儿子邳豹,趁乱逃脱,不知去向。”“邳豹……”吕省皱眉,“一个黄口小儿,成不了气候。传令全国通缉,格杀勿论。”“诺。”“走吧。”吕省转身,“该去向君上复命了。今夜之后,晋国再无反对之声。君上可以高枕无忧了。”三人离去,将血腥的刑场抛在身后。夜色深沉,绛城在血与火中颤抖。汾水呜咽,带走无数冤魂,流向未知的远方。远处宫城,夷吾站在高台上,望着刑场方向的火光。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吕省刚刚送来的名单——三十七位大夫的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沾着血。“都杀了?”他喃喃自语。“都杀了。”身后,内侍低声回答,“吕大夫说,乱党已清,君上可安枕。”“安枕……”夷吾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杀了这么多人,寡人如何安枕?”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火光,直到火光渐渐熄灭,夜色重临。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血腥味。夷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味道吸入肺腑,刻入骨髓。这是权力的味道。这是晋侯的味道。代价很大,但他付得起。也必须付。邳豹躲在运粪车的草席下,混出了绛城。粪车的恶臭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车夫的咒骂声掩盖了他压抑的哭泣。他今年只有十七岁,三天前,他还是晋国大夫之子,锦衣玉食,前途无量。三天后,他成了通缉要犯,全家三十七口,只剩下他一人。父亲被砍头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还有那些叔伯,那些兄弟,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刑场。而他,被老仆推入井中,躲在冰冷的井水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渐渐消失,直到深夜才爬出来,找到了这辆运粪车。“小子,到地方了,滚吧!”车夫踢了踢车厢。邳豹从草席下爬出,浑身恶臭,但他顾不上了。他跪在车夫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向着西方,发足狂奔。他要去秦国。父亲临死前,让老仆传话给他:“去秦国,找秦公,为邳氏报仇!”他要报仇。为父亲报仇,为那五百余口无辜的性命报仇。夷吾、吕省、郤称、冀芮……这些名字,他用血刻在心里,此生不忘。半个月后,邳豹终于到了雍城。他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在秦宫外跪了三天,才得到秦穆公的召见。秦宫大殿,邳豹伏地痛哭,将绛城惨状一一道来。他说父亲如何被诱杀,说那三十七位大夫如何被灭门,说刑场的血如何流成河。他说得声嘶力竭,说得字字泣血。秦穆公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邳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要寡人如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请秦公出兵,伐晋!诛夷吾,为我父报仇,为那五百冤魂报仇!”邳豹叩头,额头磕出鲜血。秦穆公沉默。他看向百里奚,看向蹇叔,看向公孙枝。众人皆沉默。“邳豹,”秦穆公终于开口,“你父之仇,寡人感同身受。夷吾无道,寡人亦深恨之。然,出兵伐晋,非儿戏。晋虽经内乱,仍是大国,山河险固,兵甲充足。秦国若贸然出兵,胜负难料。且,周天子刚承认夷吾之位,齐国、楚国皆在观望,秦国若先动兵,恐失道义,引列国讨伐。”“那……那我父就白死了?那五百人就白死了?”邳豹抬头,眼中尽是血丝。“不会白死。”秦穆公站起身,走到邳豹面前,亲手扶起他,“你留在秦国,寡人许你官职,保你富贵。待时机成熟,寡人必为你父报仇。但,不是现在。”邳豹看着秦穆公,看着这位西陲霸主。他眼中有着真诚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算计。邳豹忽然明白了,父亲也好,那五百人也好,在秦公眼中,都只是棋子。有用的棋子,无用的弃子。仅此而已。“外臣……谢秦公。”他哑声说,再次跪地,叩头。他留在秦国,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但他心中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等待时机,等待秦公口中的“时机成熟”。这一等,就是很多年。而晋国,在经历了这场血腥清洗后,似乎平静了。吕省、郤称、冀芮把持朝政,夷吾高坐君位,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但真的没有了吗?国人私下议论,不敢公开。他们说起里克,说起邳郑,说起那三十七位大夫,眼中有着恐惧,更有着愤怒。他们不敢言,但心中自有一杆秤。公元前649年,周襄王派召公姬过访晋。这是周王室对诸侯的例行巡视,也是彰显天子权威的仪式。夷吾在新建的高台接待召公。那高台奢华无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是吕省为讨好他而建,征用了三千民夫,耗时一年。召公姬过,年高德劭,是周王室中少有还受人尊敬的老臣。他看着这奢华的高台,看着晋侯身上的锦绣华服,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眉头微微皱起。“晋侯新立,当以节俭治国,何以建此奢华之台?”召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夷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举杯:“寡人继位,全赖天子洪福,建此高台,以彰天子之德,以显晋国之威。召公请。”召公没有举杯。他看着夷吾,目光如炬:“老夫听闻,晋侯登位时,曾许诺割河西之地予秦,后又反悔,可有此事?”殿内气氛骤然凝固。吕省、郤称、冀芮脸色一变,众臣低头,不敢言语。夷吾放下酒杯,笑容已冷:“此乃晋秦之间事,不劳召公费心。”“老夫还听闻,”召公继续说道,仿佛没听到夷吾的话,“晋侯登位后,诛杀功臣里克,灭其族;又诛邳郑,连坐三十七大夫,五百余口。晋国朝堂,为之一空。可有此事?”“里克谋逆,邳郑通敌,皆依法处置。”夷吾的声音已带怒意,“召公远来是客,还请莫过问晋国内政。”“内政?”召公笑了,那笑容苍凉而讽刺,“晋侯,老夫今年七十有六,侍奉过三位周王,见过诸侯兴衰无数。你可知,国君之立,在德不在威,在信不在诈。你背信于秦,失信于臣,诛戮忠良,奢华无度。如此为君,晋国能长久乎?周室衰微,然天道犹存。晋侯,好自为之。”说完,召公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脸色铁青的夷吾。高台之上,风声萧瑟。夷吾独自站着,望着召公远去的车驾,望着绛城繁华的街市,望着更远处苍茫的晋国山河。他得到了君位,得到了权力,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威严。但他失去了信誉,失去了人心,失去了那些曾帮助他、相信他的人。他杀了里克,杀了邳郑,杀了所有反对他的人。但杀得完吗?国人的窃窃私语,诸侯的冷眼旁观,秦国的虎视眈眈,还有……重耳,他那流亡在外的兄长,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任多少锦绣华服也抵御不了。“君上,风大,回宫吧。”内侍小心翼翼地说。夷吾没有动。他望着西方,那是秦国的方向。秦穆公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筹划伐晋?他又望向北方,那是翟国的方向。重耳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等待归国的时机?“寡人错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呜咽,像无数冤魂的哭泣。他没错。他对自己说。君王之路,本就由鲜血铺就。献公如此,奚齐、悼子如此,他夷吾也是如此。要坐稳君位,就必须狠,必须无情,必须将一切威胁扼杀在萌芽中。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他是晋侯,晋国的主人。这条路,他会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深渊。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袖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里克自刎的那一夜起,就再也没有停止过。远处,汾水滔滔,奔流不息。它带走了鲜血,带走了生命,带走了无数野心与梦想,只留下呜咽的水声,如泣如诉,流向不可知的未来。:()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