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9章
范德海登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把银行门面那六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远远地便看见一座高大的牌楼,牌楼后面是一条更加宽阔的主街,两旁是各类衙署和大型商号的门面,每一座建筑都修得气派不凡,既有飞檐斗拱的传统样式,也有用水泥和玻璃建造的新型楼宇,新旧交融在一处,却丝毫不显得突兀。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长袍马褂的大明士绅,有穿着短褐的工匠伙计,有戴着红顶帽的南洋商人,有穿着和服的扶桑使臣,还有几个剃了光头穿着袈裟的暹罗僧侣。
各色人等汇聚一堂,语言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范德海登看着这番景象,心里头又涌起那股子感慨来。
他在欧罗巴见过不少大城市,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里斯本,没有哪一座能像这里一样,让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如此从容地混居一处,彼此之间虽然言语不通、衣着各异,却秩序井然、相安无事。
他在阿姆斯特丹见过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街头打架,在伦敦见过法国商人,和荷兰水手在酒馆里动刀子,可在京城这几天,他没见过一起因为“异邦人”身份引发的冲突。
那些大明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好奇中带着戒备,也不是冷漠中带着排斥,而是一种从容的、见怪不怪的样子。
一行人下了马车,步行穿过牌楼,往新城鸿胪寺馆驿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一处路边的茶摊,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坐在长凳上喝茶歇脚,一看就是在城里做工的工匠。
其中一个大约四十来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泡着大叶子茶,喝一口,咂咂嘴,对旁边的人说道:“今儿个听说又有红毛夷的船到了天津,带了好些个洋人进京来,说是来做买卖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话道:“红毛夷?就是那种头发黄澄澄、眼睛绿油油的?”
老工匠嘿嘿一笑:“你懂个屁,红毛夷头发是红的,黄头发那是金毛夷,听说还有头发白得像雪一样的,都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来的。”
年轻汉子挠了挠头,又问:“那他们来做买卖,是拿什么跟咱们换?银子?”
老工匠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带着几分得意道:“当然是银子,是金子也成,不然他们还能拿什么来换?”
“咱大明朝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
旁边几个喝茶的汉子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说:“是极,是极,这无论是哪里的洋人,想要咱们大明的货物,就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咱们那位皇帝老爷圣明,朝廷诸公皆贤良之辈,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连洋鬼子都巴巴地跑来跟咱们做买卖,搁前些年,谁想得到?”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的,约莫五十出头,捋着一把花白的胡子接过话头道:“你们这些后生是不晓得,我年轻那会儿正赶上光庙、熹庙那阵子,辽饷加派加到人头上了,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税粮连肚子都填不饱。”
“后来换了如今这位皇上,先是停了加派,又减了田赋,再后来修路、办厂、通铁路、通电灯,一桩接一桩的事儿,我老头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老工匠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儿子去年进了天津的机器厂当学徒,头一个月就拿了五块龙钞的工钱,包吃住,今年转正了,听说能拿到十多快。”
“我跟他娘说好了,再攒两年,就在天津那边买个院子,把家搬过去。”
几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热闹闹,茶碗碰得叮当响,连摊主都忍不住凑过来插了一句嘴:“我这儿粗茶,诸位慢喝,不够再添,不收钱。”
那工匠拍了一下桌子:“掌柜敞亮!回头我儿子从天津回来,我带他来你这儿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