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梁自幼心性便与寻常人不同,他感情淡漠,从未崩溃过。
幼时被抄家灭族没有,成为小乞儿在鬼市东躲西藏差点病死时没有,因为偷窃被人打断腿几乎死掉时也没有。
他从来都是让人崩溃的那一个。
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活着一刀一刀送去见阎王时,那些人的哀嚎和绝望于他,就像被扔到郊外等死那年,大口大口吃木匠家的小女娘送他的窝头时一般愉悦。
可现在,钱梁一次次被人追捕,不管逃往任何方向都会被堵,跟丧家之犬似的闷头乱窜,呼吸粗重如风箱,他突然感觉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崩溃。
可蛟儿叮嘱过他,想替钱家报仇,还剩昌乐坊那家刽子手一家没杀。
他绝不能被抓!
哪怕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钱梁依然没放弃,匆匆在最后一个藏身地换上黑衣鬼面,抓起一块鬼市令牌,咬紧牙关往金吾卫最少的不良井跑。
他已经得知不良井外面有长安县的捕手埋伏,可以他的轻功,加上蛟儿为他准备的毒药,只要出了鬼市,天高海阔任他游!
钱梁充斥着血丝的凶狠眸子里闪过一抹希冀,当即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就要爆射出去。
然后发生了什么,钱梁不记得了。
他只感觉脚腕一疼,人突然升空,还未落地,太阳穴便猛地感到剧痛,接着就掉进了黑暗之中。
蛟儿!蛟儿的叮嘱他完不成了!!
钱梁身心崩溃至极,被黑暗拽着不停下坠,重重跌落在拽着绊马绳的红色纱衣舞娘面前。
顾明钰蹲下身,用揍人的铁扳指将凶手的鬼面戳掉,‘长’着一块红褐色胎记的蜡黄小脸儿上,笑容灿烂。
游戏结束!
不枉费她偷溜进花楼‘借’了身充满劣质胭脂味儿的衣裳,还冒着毁容风险用劣质胭脂易容,提前埋伏在通往不良井的小道角落。
打晕钱梁的那一瞬,因果秤齿轮就转到了第五圈。
要不是外头的金吾卫,她抓住钱梁,找出他的罪证,将人扔进长安县大牢,金手指就能升级了。
好在她也狠狠落了金吾卫的面子,剩下的账慢慢算,顾明钰轻哼几声,艰难将人拽起来。
她像伺候醉酒的飘客一样,将人带到馎饦摊,数出三枚铜钱,要了一碗馎饦给这位‘飘客’醒酒,骂骂咧咧消失在回花楼的方向。
半盏茶之后,顾明钰重新换上小乞丐服,翻了个面乱糟糟套在身上,把脸一搓,变成一个满脸唇脂,身上打着补丁,看起来囊中羞涩的矮壮‘飘客’,揣着手乐呵呵站在人群里看热闹。
金吾卫已经将馎饦摊包围,醉酒嫖客……也就是凶手,被两个年轻金吾卫抓住,低垂着头还在昏迷,只等荆邙和赵祈过来。
顾明钰顶着其他人有些微妙暧昧的眼神,毫不害臊地擦擦脸上的唇脂,狠狠打了个哈欠。
虽然没飘,但折腾一晚上,她确实累狠了,再过一个时辰还要打卡上值,啧~
好在有先前给县令喝药打样那一出,她肯定能被发配一个冷清的地方,有的是时间补觉。
哈欠还没落下去,顾明钰眼神突然一凝。
被金吾卫反剪双手的钱梁醒了!
若不是他身上一闪一闪的标记跟着颤动,顾明钰还没注意到,钱梁脑袋微抬,不算明显地偏向左侧禁锢他的金吾卫。
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年轻金吾卫指尖有微光一闪而逝,是一根银针,带着血丝,若不是顾明钰仔细盯着,也发现不了他将钱梁唤醒。
在对方发觉被注视看过来之前,顾明钰垂下眸子,遮住眸底的金光。
因果秤升到二级之前,还有透支催动时,没法彻底掩盖异象,她早习惯了看似闭眼和垂眸,也不耽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