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天花板’?”赵祯再次听到古怪词汇。
“就是好到顶了,别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的意思!”冰可解释,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说,“赵助理,我跟你讲,在我们家乡,人人平等,见了再大的官……甚至皇帝,都不用下跪的,握握手就行!”
一直竖着耳朵、如履薄冰的周正言终于忍不住,回头低斥:“冰可姑娘!慎言!此等无君无父之言,岂可胡说!”
赵祯却抬手止住了周正言,目光深深地看着冰可,仿佛要透过她看到那个匪夷所思的“家乡”。“哦?姑娘家乡,竟有如此……平等的风俗?不知在何方仙境?”
冰可吐了吐舌头,意识到又说多了,赶紧打哈哈:“啊……很远很远,海的那边,山的那边,说了你也不知道啦!”
赵祯不再追问,只是心中的疑云与兴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越发氤氲扩散开来。她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言谈举止、所知所学,皆与世间女子迥异?这份神秘,加上她此刻毫无阴霾的笑容、鲜活灵动的生命力,像一道强光,蓦然照进他规整有序却也略显沉闷的世界深处。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他自己尚未察觉时,已悄然萌发。
一行人终于来到殓房之外。此处位于大理寺最僻静的角落,高大的槐树投下浓重阴影,即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森然寒气。尚未进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隐隐尸味的阴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周正言示意守门的仵作打开沉重的木门,转向冰可,面色凝重:“冰可姑娘,里面便是三位死者的遗骸。面容损毁甚剧,景象可怖。你……果真不惧?”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最后的试探。寻常男子至此尚且胆寒,何况一个年轻女子?
冰可却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要进去啊!不看颅骨,难道靠想象复原吗?那不成凭空捏造了?”她转头看向赵祯,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要不要一起逛夜市,“赵助理,里面可能有点刺激,你要进去吗?害怕的话就在外面等我,没关系的。”
赵祯迎上她坦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目光,心中震动更深。这份胆识,绝非伪装。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的是端庄持重、弱质纤纤的女子,何曾见过如此视可怖刑案为等闲、谈笑自若的异性?震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与悸动,悄然涌起。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下虽不才,亦愿随行观摩,略尽助手之责。”他想看的,不止是她的技术,更是她这个人,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意外。
冰可对他竖起大拇指,倾城的笑容,无比灿烂:“够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看呆了赵祯!
周正言已经麻木了,挥挥手,让仵作完全打开了门。一股更浓重的阴寒之气涌出。
冰可神色一正,率先迈步而入。赵祯紧随其后,步履从容。就在冰可准备走向房中停放遗体的木台时,赵祯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殓房中显得格外清朗:“姑娘且慢。”
冰可回头,投以疑问的眼神。
赵祯目光扫过屋内那三张覆着白布的木台,温言道:“在下对此术实在好奇,如饥似渴。姑娘可否……在检视遗骸前,先为在下稍作详解?比如,究竟如何从这白骨,窥见生前面目?也好让在下这助手,稍后能更好地配合姑娘。”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实际上,这既是他真实的好奇,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最后“面试”——他要亲耳听听,在即将直面残酷实证之前,她是否还能如此自信满满地阐述那套“荒诞”理论。
冰可眼睛一亮,对这位颜值超高、态度又如此积极好学的“赵助理”好感度飙升。
“没问题!赵助理这么好学,我肯定倾囊相授!”她完全没意识到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也没察觉那深邃目光中的探究与愈发浓烈的兴趣。她清了清嗓子,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殓房中,用清脆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现代法医学小讲堂”:
“你看啊,赵助理,这颅面复原,核心在于对颅骨标志点的精确测量和软组织厚度数据的应用。比如这里,眉间点、鼻根点、鼻棘点、颧弓点、下颌角点、颏下点……这些都是关键。不同人群、不同性别、不同年龄,这些点上的软组织厚度是有数据库支持的……简单来说,就像在骨头上,根据精确的‘图纸’和‘填充物厚度标准’,把失去的血肉重新塑造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脸上、甚至想比划到赵祯脸上,在周正言惊恐的目光中及时收手,指出相应位置,专业术语夹杂着生动的比喻,在阴森的殓房里构成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赵祯认真听着,虽然“数据库”、“标志点”等词依旧陌生,但她逻辑清晰,描述具体,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光芒,绝非虚张声势。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与赞叹。
“……所以,只要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就能复原出具有高度识别性的容貌,为你们破案提供关键方向。”冰可最后总结,然后笑盈盈地看着赵祯,像是在等待老师表扬的学生,“怎么样,赵助理,听懂了吗?”
赵祯看着她因专注讲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眸,还有那毫无阴霾、充满成就感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片刻,他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
“姑娘大才,思路精妙,闻所未闻。在下……心悦诚服。”他是真的服了。这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有真才实学,宛如一颗蒙尘的明珠,突然在他面前绽放出璀璨光华。那份鲜活、聪慧与神秘交织的魅力,让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冰可被夸得心花怒放,习惯性地伸手想拍赵祯的肩膀以示赞许:“有眼光!以后跟着姐……”
她的手刚抬起,周正言在一旁已然面如土色,几乎要晕厥。赵祯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这“大不敬”的接触,同时温和地接话道:“以后还需姑娘多多指点。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开始查验吧?”
“等等”,冰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三个医用口罩,一人发了一个,说道:“戴上口罩,安全些!”
他们俩看着这稀奇古怪的口罩,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也学着她的样子戴上了。
转身走向第一张木台,神色也变得专注严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赵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上。殓房外秋日的阳光艰难地挤进门缝,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此刻,大宋的天子,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赵助理”的角色,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好奇、震惊、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怦然心动——准备见证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灵魂,如何在这古老的时空里,点亮第一束科学破案的光芒。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暂时关在了一起。一个来自未来,自由不羁;一个身处权力之巅,沉稳莫测。命运的交织,故事的序章,才刚刚在汴京秋日的寒气与谜团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