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儿臣告退。”
退出宝慈殿,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赵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宫墙外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哪一颗映照着平康坊那个小院?
冰可……
他眼前浮现出她吟诗时微垂的侧脸,那浓密卷翘的睫毛,那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耳边回响起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心中那团因太后训诫而冰冷压抑的火,又悄悄燃烧起来,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眼底深处凝聚起从未有过的决心。
等等我,冰可,他在心中默念。
现在的他,是困于浅滩的幼龙,头上有太后垂帘,身后有朝臣掣肘,连婚姻都不能自主。他只能用“赵受益”这个卑微的假面,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守护着那一点点珍贵的、平等的相处。
但他不会永远如此。
他是赵祯,是大宋的皇帝,他终将亲政,终将真正执掌这万里江山。到那时……
到那时,他不必再隐藏身份,不必再伏小做低。他要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走到她面前。他要给她最尊荣的地位,也要守住她眼中那份独特的、不因权势而改变的光芒。
他要找到那个“双全法”。不负这祖宗江山,亦不负……心中挚爱。
平康坊小院的夜
西园的枫叶染了秋霜,汴河的灯火明灭如星,宫闱的对话在夜色里沉入深潭。而这些,都与平康坊小院里那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人无关。
冰可仰面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白日里的诗词唱和、众人惊艳的目光、范仲淹晏殊的墨宝、狄青的伤疤、赵助理弟弟的愁容……所有这些,在她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便像潮水般褪去了,只留下浅浅的、愉快的疲惫。
她这个人,在现代时便是如此。手术台上可以全神贯注十几个小时,精细到毫米的剥离缝合,与患者反复沟通“这里垫高0。5毫米会不会更自然”、“双眼皮弧度要开扇还是平行”。
下了班,脱掉白大褂,她又成了那个会和闺蜜吐槽奇葩患者、对着健身教练流口水、在社交软件上滑到顺眼小哥哥就聊几句的普通都市女郎。她谈过几段恋爱,对象都算得上英俊体面,可不知怎的,总是热烈开始,索然结束。好像那些精心雕琢过的五官、训练有素的绅士做派、恰到好处的暧昧情话,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真切的温度。后来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这双看惯了骨骼肌肉、黄金分割比例的眼睛太过挑剔,把活生生的人也都看成了待优化的作品?
直到她莫名其妙掉进这个时空,直到她遇见林溪。
第一次见到林溪时,她整形外科医生的职业本能几乎瞬间启动,完美的混血骨相!眉骨立体,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既有东方韵致的含蓄,又有西方雕塑般的分明。那不是现代医美能够打造出的“标准模板”,而是基因与岁月自然雕琢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杰作。更难得的是那具身体,高大挺拔,宽肩窄腰,隐藏在寻常衣料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那是长期严酷训练才能淬炼出的体魄,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与……危险。
可就是这样一个踏着尸山血海走来、从五岁起就在暗卫营的生死搏杀中挣扎求生、连自己父母是谁、血脉源头都模糊不清的男人,在看向她时,那双惯于凝望深渊的、带着野性与冷冽的琥珀色眼眸,会一点点融化,褪去所有杀伐之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白天,他是她身边最沉默可靠的护卫,也是最温顺听话的“小奶狗”。她会支使他搬东西、试吃她捣鼓出来的古怪“美食”、甚至偶尔恶作剧地揉乱他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他总是默默照做,偶尔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只有冰可知道,当他垂下睫毛,那浓密阴影下偶尔闪过的,是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锐光。
而到了夜晚,帘帐垂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那个白日的温顺小奶狗便会褪去伪装,露出骨血里属于狼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他依旧沉默,却用滚烫的体温、强势的拥抱、以及那些无师自通却总能精准挑动她每根神经的亲吻与触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那是混杂着极致渴望与患得患失的力道,是黑暗行者抓住唯一光源后不肯松手的偏执。
冰可沉溺其中,她爱极了这种极致的反差,爱极了这个只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最真实柔软也最原始热烈一面的男人。
只有林溪,能让她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忘记那些古今差异带来的隔阂与孤独。只有他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点燃她全部的情感与感官,让她觉得活着的每一刻都如此真实、滚烫。
对她而言,林溪是她在陌生时空里锚定自我的港湾,是疲惫时最想依偎的温暖,也是激情时最能点燃彼此的灵魂伴侣。她爱他,爱得直接坦荡,爱得不掺杂质。
而林溪呢?皇城司暗卫首领,行走在阴影与血腥中的利刃,他的世界只有命令、任务、杀戮与存活。
冰可的出现,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永夜的光,刺目、温暖、令他无所适从,又本能地贪婪攫取。她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鲜艳的色彩,是冰冷厮杀后可以回归的暖巢,是他从未奢望过的“家”的具象。
他爱她,爱得笨拙而炽烈,爱得愿意用一切去守护,包括他从不示人的脆弱与依赖。至于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过往与现在,他下意识地将它们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只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此刻,冰可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伸手摸向身旁空着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林溪离去前的气息。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蜷缩起来,继续沉入无忧的睡眠。
她不知道,她白日里随口吟出的“不负如来不负卿”,正在几个男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不知道那位温润腼腆的“赵助理弟弟”眼中深藏的挣扎与决心,更不知道,她与林溪的这份简单炽热的感情,已然成了漩涡的中心,牵动着朝堂、宫闱、乃至未来命运的丝线。
窗外秋月无声,照着小院的青砖,也照着远方未知的波澜。梦深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