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好着呢。”冰可站起身,转了个圈给他看,甚至笑了笑,“多亏了我身边有‘隐形保镖’,厉害得很,那几个歹人根本没挨着我。哦,就是林溪安排的人啦,他总是不放心我。”她语气轻松,带着对林溪的信任与一点点小炫耀。
“隐形保镖”……林溪安排的……
赵祯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下,酸涩难言,但他更庆幸她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重复着,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看到她还能笑,还能这样轻松地说话,他狂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杨怀敏适时开口,语气如常:“赵公子来得正好,冰可姑娘方才已讲述了经过,柳慕云此人,行为癫狂,动机卑劣,且其父柳植身为朝廷重臣,此事关系不小。依杨某看,不如趁热打铁,即刻提审柳慕云,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冰可姑娘既是苦主,也是证人,赵公子既是姑娘友人,关心案情,一同旁听,也好做个见证。”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官家留下的理由,也符合程序。
赵祯立刻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正该如此!我倒要听听,那柳慕云能说出什么混账话来!”他语气中的冷意,让冰可都愣了一下,觉得这“弟弟”生起气来,还挺有气势。
杨怀敏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吏员来报,柳慕云已被弄醒,带至刑房隔壁的审讯间。
审讯间与阴森血腥的刑房一墙之隔,但布置得相对“文雅”,有桌椅,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更像是普通衙门的问话室。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血腥、霉味和淡淡刑具铁锈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此地的特殊。
冰可、赵祯、杨怀敏三人坐在主位一侧。杨怀敏居主审位,赵祯紧挨冰可坐下,姿态是保护的,两名录事坐在角落,准备记录。
门被推开,两名身材健硕、面无表情的皇城司狱卒押着柳慕云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锦衣已沾满尘土,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手刀击中的青紫,手腕戴着精铁镣铐。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抬头看到冰可的瞬间,却陡然迸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痴迷、不甘与怨恨的亮光。
“冰可……”他喃喃道,竟想往前挣。
“跪下!”狱卒冷喝一声,踹在他腿弯。柳慕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镣铐哗啦作响。他挣扎着抬头,目光死死黏在冰可脸上,对旁边的赵祯和杨怀敏视若无睹。
杨怀敏一拍惊堂木,虽然皇城司不常走这套程序,但此时用上倒也合适,沉声道:“柳慕云,你可知罪?”
柳慕云像是没听见,只是痴痴望着冰可,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冰可……你没事吧?那些粗人有没有伤到你?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跟我走好不好?离开汴京,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冰可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眉头紧皱,冷声道:“柳公子,请你清醒一点!你今晚的行为是绑架,是犯罪!我与你并无深交,更谈不上情谊,你何出此言?”
“并无深交?”柳慕云忽然激动起来,镣铐挣得哗啦响,“我们饮过几回酒,用过几回膳,上次在听雨轩,你安慰我,又让我要做自己,会碰到自己心爱之人的,我已经遇见了心爱之人,就是你,在西园又遇见,你便知我心意!你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分明是说与我听的!这世间,只有你懂我!只有你能与我灵魂共鸣!林溪?他懂什么?他不过是个武夫,专干一些见不到人的勾当!还有他……”他猛地指向赵祯,眼神怨毒,“这个不知所谓的黄口小儿,他凭什么站在你身边?他配吗?!”
赵祯一直强压的怒火,在柳慕云指向他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一下的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实木桌案都震了一震,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跳起。
“柳慕云!”赵祯的声音不再有丝毫“赵受益”的温润,而是如同出鞘的寒刃,冰冷、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怒意。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身月白常服,明明还是那张年轻俊美古风的脸,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陡然一变,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是一种被触犯逆鳞后彻底被激怒的帝王之怒!眼神阴鸷沉郁,如同酝酿着雷霆风暴的夜空,牢牢锁住跪在地上的柳慕云,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整个审讯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经验老到的杨怀敏都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两名录事更是吓得笔都差点掉在地上,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公子”,不,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冰可也惊呆了,仰头看着身边骤然气势全开的“赵助理弟弟”,小嘴微张,一时忘了反应,她只觉得这一刻的赵助理,陌生又……极具压迫感,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那勃发的怒气,分明是冲着自己被欺负而去的,这让她心里又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和暖意。这小子,为了她这个姐姐,真是拼了啊!能处!太能处了!
“你算什么东西?”赵祯一步步走近柳慕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也配提她的名字?也配用你那肮脏的心思去揣度她?绑架?迷香?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谁给你的胆子,敢动她一根头发?!”
柳慕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势所慑,竟一时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化身为修罗的“赵受益”,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恐惧。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助理”该有的气势?
杨怀敏强自镇定,他知道官家这是怒极了,但场面还需控制。
他轻咳一声,道:“柳慕云,回答本官问题!你雇佣歹人,意图绑架冰可姑娘,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柳慕云这才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到冰可身上,那疯狂的爱意再次占据上风,压过了瞬间的恐惧。
他不管赵祯,只是对着冰可,声音带着哭腔和偏执:“冰可,你看看我!我是真的爱你啊!爱到发狂!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杀了那些碍眼的人,扫清一切障碍!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的,比这世上任何人对你都要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住口!”这次厉声喝止的,却是冰可自己。她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惊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厌恶与冰冷。她走到赵祯身侧稍前一点,下意识将他挡在身后一点,觉得他还是个“弟弟”,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慕云,眼神锐利如手术刀。
“柳慕云,你听着。”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这不是爱,你这是病态的占有欲和扭曲的控制欲!是自私到极点的疯狂!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幸福,是尊重他的选择和意愿,是付出而不是不择手段的掠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伤害我,恐吓我,将我置于危险和恐惧之中!你甚至想用暴力绑架来达到目的!这根本不是爱,这是犯罪,是心理变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你以为你那套‘灵魂共鸣’的说辞很动人吗?你那不过是给自己的变态行为找了一个看似浪漫的借口!真正的灵魂共鸣,是基于平等、尊重和相互理解的,而不是你这种单方面的臆想和强迫!你连最基本的‘尊重’两个字都不懂,也配谈爱?”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如利刃剖心,不仅让柳慕云如遭雷击,呆若木鸡,也让一旁的赵祯浑身剧震!
冰可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平安、快乐、幸福……”
“是尊重他的选择和意愿……”
“是付出而不是不择手段的掠夺……”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爱。
他对冰可,不正是如此吗?他隐瞒身份,小心翼翼靠近,是怕她知道真相后,那份平等自然的相处会消失,他收集羽毛,为她奔走,是想看她开心笑起来的模样,他即使嫉妒林溪在她心中的位置,也从未想过要用帝王的权势去强夺、去伤害她。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明媚鲜活、平安喜乐吗?哪怕……那份快乐不完全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