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乱来!”冰可抓紧他的手臂,“杨公事已经把他关起来了,会依法处置的。”
林溪不置可否,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皇城司的依法处置,和他想要的“处置”,未必是一回事。但他不想在此刻吓到她。“嗯。”他含糊应道,转而问起别后琐事,听她说西园雅集的趣事,说做羽绒服的麻烦,说赵助理帮忙收集羽毛、还要请她协助接待番邦使团……
听到“接待使团”,林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差事听起来寻常,但涉及礼部与外邦,又是在官家眼皮底下……他心中的警铃再次微响。看来,来自宫廷的隐性压力,比他想象的更近、更无形。
“你想去吗?”他问。
“我想去看看,”冰可老实回答,“说不定能打听到……回家的消息。信里说要5个月才把穿梭机修好,现在两个月不到,应该不会是凯恩他们,但是我还是不想错过。”她指的是凯恩和时光机。她也把信中关于五个月后可能离开、以及必须回到1018年救他的闭环,简单告诉了林溪。
“我必须要回到你13岁那年,去缝合你的伤口,不然你会死的,如果不回去,你今天就不在这里,此刻你也不会抱着我了,你听懂了吗?”
林溪似懂非懂,他沉默良久,将她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得我在这里等你。”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十二年前你救了我,告诉我将来,十二年后我等到你,这就是我的命,可儿,别丢下我。”
这近乎卑微的恳求,让冰可的心狠狠一揪。她回抱住他,郑重承诺:“我不会丢下你,我们说好的,要在一起,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跟我回家,回一千年后我们的家,那里没有杀戮,你也不用做这样危险的工作了,那里人人平等安居乐业”
“好!”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起。在这温馨与激情过后现实的阴霾并未远离。
郭皇后的毒计正在暗中发酵,柳植案的政治风暴正在皇城司的审讯室里酝酿,而赵祯那份无法言说、却已隐隐形成实质压力的关切,也如影随形。
林溪的归来,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与炽烈的欢愉,却也标志着,更复杂的冲突与抉择,即将拉开序幕。
他怀抱着此生最珍视的温暖,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逐渐清晰的、危机四伏的汴京晨光。
就在林溪与冰可互诉衷肠、缠绵缱绻之时,皇城司最深处的暗狱中,灯火彻夜未熄。
杨怀敏坐在审讯室的主位,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他面前摆着的,是连日来对柳慕云及其雇佣歹徒的审讯记录,以及对柳植府邸、账目的秘密稽查初报。
柳慕云最初还试图以“爱慕成狂、一时糊涂”来搪塞,咬定只是针对冰可一人。但杨怀敏是何等人物?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将柳慕云单独关押在绝对寂静、只有水滴声的“思过间”,消磨其意志,同时让人轮番审讯那几个亡命徒,从他们过往经历、作案手法、乃至无意中透露的柳慕云平日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
突破口来自一个曾在京西一带流窜、专好凌虐女子的惯犯。此人受刑不过,又贪图活命,哆哆嗦嗦地交代,柳公子似乎对“完美的女子面容”有种异样的痴迷和憎恶,曾酒后对他们吹嘘,说“最美的脸,就该在最灿烂的时候定格,或者……由他亲手毁掉,才是真正的永恒艺术”。这话当时只当是疯话,如今想来,令人毛骨悚然。
杨怀敏立刻调来大理寺积压的、几起面容被毁的女子被害案卷宗,尤其是近一年来未破的悬案。他命擅长绘画的吏员,根据冰可复原的那四名受害者画像,结合案发时衣着、首饰特征,制作了精细的图影。然后,他挑了一个心理防线最弱的柳府小厮,曾跟着柳慕云出门办事,单独提审,并不问柳慕云,只将那些图影混在许多其他女子画像中,让其辨认“可曾见过”。
那小厮起初茫然,直到看到其中一幅画像,那女子耳垂上一颗独特的、水滴状碧玉耳坠,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这……这耳坠……小人……小人好像在哪见过……”小厮魂不附体。
“在何处见过?”杨怀敏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好像……好像是少爷书房一个暗格里……一个小盒子里……小人有一次打扫,少爷突然进来,吓得小人打翻了砚台,少爷当时非常生气,把小人赶了出去,但小人瞥见少爷慌忙收进抽屉的,就是……就是一颗这样的耳坠,碧玉的,水滴状……”
杨怀敏眼神一凝,立刻下令,以查抄违禁物品为名,柳慕云绑架已构成重罪,其住所可依法搜查,派人突查柳慕云的书房动作必须快,赶在柳植反应过来、销毁证据之前。
与此同时,对柳植账目的核查也发现了重大疑点,几笔由江南东路、两浙路绢帛坊上供的“特供”料子,在入库记录与调拨记录中存在明显差额。
而差额部分,经手人模糊,最终去向指向几个与柳植关系密切的宗室、外戚之家,以及……宫中某些用度。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批失窃的贡品布料品类、纹样,与连环杀人案第四名受害者身边发现的残片,初步比对,高度吻合!
铁证,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杨怀敏看着面前逐渐清晰的脉络,心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已在所难免。
柳慕云很可能就是连环残杀女子的真凶,而其父柳植,不仅教子无方,更可能涉及贪渎贡品、结交宫闱、乃至为掩盖儿子罪行而滥用职权,此案一旦坐实,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的绝不止柳氏父子。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都是那个叫冰可的女子。她复原了亡者面容,引出了旧案线索,她吸引了柳慕云疯狂的注意力,导致了其罪行败露,她更间接促使官家下决心彻查柳植……
杨怀敏揉了揉眉心,冰可姑娘,你究竟是福星,还是祸水?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后得知柳植罪证确凿、其子竟是变态杀手时,将会是何等震怒。
而官家,又将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斩断太后一条重要的臂膀,并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柄。
这场前朝,太后和官家的权争,因冰可而提前引爆,其激烈程度,恐怕会远超预期,而身处风暴边缘的冰可,以及一心护她的林溪,又将如何自处?
皇城司的夜,还很长,而汴京的黎明,注定要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才会到来。所有的温情、阴谋、思念与抗争,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激烈碰撞,最终决定每个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