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的可儿,他心心念念等了十二年、拼死守护的娘子!如今,却要因为另一个男人,而且是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的觊觎,而被变相地支开?即便只是暂时的,即便理由冠冕堂皇,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他能抗命吗?以“需要保护冰可”为由?不,那只会将可儿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官家的注意和可能的不悦直接落在她身上。
皇权之下,他个人的情感与意愿,渺小如蝼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然后以更严密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保护的网。
“属下领命。”林溪最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冽,听不出任何情绪,“定当详尽查探,速去速回。”
杨怀敏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了然。作为皇城司知事,他如何看不出这其中微妙?但天威难测,圣心独断,他也只能奉命行事。“林首领辛苦。晚宴警戒,还需你最后把关。出发前……可与冰可姑娘好好话别。”他话中有话。
林溪垂下眼帘:“是。”
走出签押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与担忧。他得立刻去安排。晚宴的警戒布防需要调整,确保他离开后依然固若金汤。更重要的是,对可儿的暗中保护必须升级。“十八”必须时刻在侧,还要再安排两组暗哨,轮流值守,确保无论发生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还有……他得想想,该如何对可儿说。直接告诉她自己是因皇命出差?她会理解,但一定会不舍,会担心。他舍不得看她蹙眉。或许……可以晚点再说,至少在晚宴前,多陪陪她。
想到冰可,他冷硬的心才稍稍回暖。她此刻应该在礼部,忙碌而充满活力地准备着晚宴,或许又在为什么新奇点子跟老学究们“斗智斗勇”。
晚宴上她要唱歌,一首给外宾,一首给那个“赵助理”……给赵祯。
林溪眼神暗了暗,他听过她哼唱那首英文歌的片段,知道那歌词里的深情。她虽未明说,但他知道,那首歌,是她想唱给他听的。在那样盛大的场合,以献给外宾的名义,实则传递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心语。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稍稍冲淡了被迫分离的阴郁。
而给赵祯的那首……不管是什么歌,只是感谢。他如此告诉自己,试图忽略心底那一丝不安。
可儿热情坦荡,对帮助过她的人心怀感激,这很正常。赵祯或者说赵助理确实帮了她不少。仅此而已。
他定了定神,大步走向档案房,开始调阅西北边境相关卷宗。无论有多少私心杂念,任务就是任务,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尽快完成任务回来。他的可儿还在汴京等他。
礼部小院里,冰可对即将围绕她展开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她刚送走一位来核对乐器清单的乐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着旁边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云鬓,实际上是蓬松卷发微乱,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脸越发小巧。妆容依旧精致,只是鼻尖因忙碌渗出一点点细微的汗珠,反而添了几分生气。她对自己今天的造型很满意“渣女大波浪”披肩发,在这个普遍梳髻的时代,简直是大写的“叛逆”和“个性”。
反正她有“外事协理”这个护身符,打扮得特别点,也能体现“开放包容”嘛。那个镶钻小发夹更是点睛之笔,低调的闪耀,很符合她“低调奢华有内涵”自认为的人设。
“小雪,把我那个化妆包拿来,补下妆。”她招呼一声。小雪很快捧来她那个装满现代“宝贝”的锦囊。冰可熟练地打开气垫(自制替代品)轻拍,又用细笔描了描有点晕开的眼线,最后补上唇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小雪目瞪口呆,夫人的这些“妆奁”和手法,她学了许久也只懂皮毛。
“搞定!”冰可对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完美。她转身,又投入工作中。接下来要核对宴席菜单的最终版,她坚持要加入几道有异域风情的点心和一种新的饮品尝试“果茶”。为此,她还得去一趟尚食局,跟那边的女官“切磋切磋”。
想到晚宴,她心情就格外飞扬。
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外事活动是她一手策划,至少是主要策划的“大项目”,更因为晚宴上的两首歌。一首给外宾实则给小溪,一首给赵助理。
她甚至悄悄练习了《ItWouldAlwaysBeYou》的发音,确保到时候不会唱错。
至于给赵助理那首《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歌词她早已经默记于心,旋律也反复哼唱过。她选这首歌,是真的觉得适合赵助理,他看起来那么温和有礼,却又总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这世界隔着一层的疏离和疲惫。她希望他能感受到世界的爱意,希望他快乐。
“唉,可怜的赵助理,被包办婚姻迫害的古代青年才俊。”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摇头叹息,“要是在现代,姐一定给你介绍个最好的!可惜啊可惜,姐自己是没戏了,我家小溪醋劲儿大着呢。”她想起林溪偶尔流露出的、对她身边出现其他男性,哪怕是赵助理这种她认为是“弟弟”的类型的警觉,忍不住抿嘴笑了。那家伙,外表冷酷,内心其实是个黏人的小奶狗。
忽然想起来上次在锦绣坊那个郭夫人,无缘无故跑来骂她一顿,不知道得罪哪个人了!唉……
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低估了封建后宫女性在极端压抑和权力倾轧下,可能产生的极端扭曲心理。
忙碌到申时,礼部尚书亲自过来,对晚宴筹备的进度表示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尤其是礼仪方面,千万不能出岔子。冰可一一应下,态度恭谨,心里却想着:只要那些老大人们别临时改我的流程,别给我掉链子,保证让外宾们感受到什么叫“宾至如归”和“大宋气度”!
送走尚书,天色已近黄昏。冰可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小雪跟在她身后,提着那个装着“宝贝”的锦囊和几份文书。
走出礼部衙门,秋风吹来,带着凉意。冰可紧了紧披风,抬头望了望暮色中的汴京城。街市依旧喧嚣,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
“也不知道小溪今天忙不忙,晚饭吃什么……”她嘀咕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晚宴很重要,歌要练好,但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有林溪的小院,吃他做的或许不那么美味但充满心意的饭菜,然后靠在他怀里,说说今天的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她视为“弟弟”和“恩人”的赵助理,正为她一支未唱的歌心潮起伏,并为此支开了她的爱人,她不知道,深宫之中,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已为她布下致命的毒计,她也不知道,她的爱人正因为被迫的分离而心绪难平,却已在暗中为她张开了更密的保护网。
历史的齿轮在真实的时间点上(天圣八年冬,1030年底)悄然转动,个人的情感、欲望、阴谋与时代的洪流交织在一起,将所有人推向那个华灯初上、歌舞升平,却也暗藏杀机的外宾晚宴。
冰可哼着《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的调子,踏着暮色,走向她以为平静温馨的归途。风吹起她卷曲的发梢,像一面无畏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