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若强行阻止,冰可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察觉“赵助理”的过度干涉?会不会因此疏远他?她那般聪慧独立,最不喜受人摆布……
进退维谷,心如油煎,年轻的帝王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爱与权谋,理智与情感,国家利益与个人私心,在此刻激烈地撕扯着他,最终,对冰可安危的极度担忧压倒了一切。
“告诉杨怀敏,”他停下脚步,目光决绝,“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明日上午,我要李元昊的驿馆‘出点事情’,让他无暇他顾。要做得自然,不留把柄。”
至于冰可那边……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或许,“赵助理”该找个理由,明日上午再去一趟礼部,尽量拖住她。
相较于赵祯在深宫中的沉郁谋划,林溪的痛苦则更为直接、尖锐,且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站在货栈二楼的阴影里,那个位置能清晰地看到码头全局,也能读懂李元昊的唇语。当“明日晌午……共进午膳”几个字被李元昊吐出,而冰可笑靥如花地点头时,林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远离,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可儿……答应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读错了唇语,或是看错了她的表情。可没有。她点头的动作那么清晰,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切,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为什么?!
李元昊!那个危险的、嗜血的、对宋充满敌意的西夏太子!那个男人看可儿的眼神,同为男人,林溪再清楚不过,那是猎手看到罕见猎物的兴奋,是强者对耀眼事物的征服欲,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兴趣与占有欲的前兆!可儿难道感觉不到吗?她那么聪明……
还是说……她感觉到了,却并不反感?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林溪的心,疯狂噬咬。李元昊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李元昊是阳光下咆哮的狼王,张扬、霸道、充满原始的雄性力量和权势光环。而自己呢?是阴影里舔舐伤疤的孤狼,隐忍、沉默、满身洗不净的血污和见不得光的身份。可儿……是不是也会被那种耀眼而危险的光芒所吸引?就像飞蛾扑火?
巨大的自卑感与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脸上的疤,想起暗卫营里那些肮脏血腥的过往,想起自己除了这条命和一颗心,几乎一无所有。
而李元昊,拥有显赫的身份哪怕在宋人眼中是敌酋,强大的部众,广袤的土地未来……他能给可儿的,似乎远比自己多。
是不是……自己终究配不上她?是不是她终究会发现,有更好、更强大、更能匹配她光芒的人存在?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比任何刀剑外伤都要难以忍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下去的冲动,想立刻将她带离那个危险的男人身边,想将她藏起来,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他不能,他是皇城司暗卫首领,职责在身,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冰可,她不是笼中鸟,她有自己的思想和选择,强行干涉,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这种认知让痛苦加倍,他只能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驿馆的方向,那里仿佛已经成了一个即将吞噬他所有幸福的深渊。
“首领……”手下悄然靠近,也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煞气所慑,声音放得极轻。
林溪猛地回神,眼中血色未褪,声音嘶哑得可怕:“说。”
“已按您吩咐,驿馆外围三班暗哨已就位,李元昊随行六十骑,已初步摸排,其中至少有十五人是百战精锐,需重点标记。驿馆内部结构图正在获取。”手下快速汇报。
“不够。”林溪打断他,声音冰冷,“明日上午,我要驿馆厨房、水井、以及通往李元昊所在院落的所有路径,全部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李元昊本人院落,想办法安插人进去,哪怕是最低等的杂役。他明日与夫人会面的厅堂,提前检查,所有可能的藏匿点、暗道、甚至香炉熏香,都要确保安全,食物酒水,从源头上盯死。”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只有通过这些繁复到极致的安保指令,才能稍稍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与不安。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准备‘同归’。”
手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同归”是皇城司最高级别的暗杀与同归于尽指令,意味着一旦启动,执行者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也要完成目标,首领这是……要为夫人做到如此地步?
“只是准备,未必用到。”林溪看出了手下的震惊,补充道,但语气没有丝毫放松,“但我要确保,万一……万一有任何意外,李元昊绝不可能活着离开那间屋子。”即使赌上他的命,他也要确保冰可的安全,以及……杜绝任何李元昊可能玷污她的可能,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手下肃然领命,退下时背脊已是一片冷汗。
林溪独自留在阴影中,望着冰可离去时轻快的背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儿,你可知,你一个随口的应允,已让我如临深渊,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