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看着她自然率真的反应,脸上那冷硬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眼底也泛起了真实的笑意。“协理喜欢便好,我党项儿郎,生于马背,长于毡帐,逐水草而居。这羊肉和马奶酒,便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力量源泉,是草原的魂魄。”
“说到草原,说到长生天,”冰可放下酒碗,双手托腮,眼神变得悠远而充满向往,完全沉浸在一种“旅游博主”分享见闻的状态:“李将军,不瞒你说,我对西北之地的风光,真是心驰神往已久,不是透过书本,而是……一种想象,我想象中的西北,绝不是贫瘠荒凉的代名词。”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诗意的描绘感:“我想,那里一定有辽阔无边的草原吧?春夏时节,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湛蓝的天空连在一起,风吹过,草浪起伏,像绿色的海洋。白色的羊群,棕色的马群,像珍珠和玛瑙一样洒在上面。‘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光是想想,都觉得心胸都开阔了!”
李元昊微微颔首,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
“但我觉得,西北的美,绝不止于此。”冰可话锋一转,语气更加生动,“我想,那里一定还有浩瀚壮阔的戈壁滩!对吗?烈日当空的时候,天地间一片苍黄,无边无际,只有风在呼啸,卷起细小的沙砾。人站在那样的天地间,一定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也会生出一种特别豪迈、特别想纵声长啸的冲动!那是一种……嗯,洪荒之力!原始的美!”她用词新颖“洪荒之力”,但描绘的画面感极强。
李元昊眼中惊讶更甚,戈壁的荒凉与壮美,确实如她所言,但能用如此精准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描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还有山!”冰可越说越兴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比划,“是不是有的山特别奇特?不像我们中原的山这样郁郁葱葱,而是……像是被巨人的斧头劈过,被神明的画笔涂抹过?陡峭嶙峋,色彩绚烂!红的像火,黄的像金,黑的像铁,在清晨的霞光或者傍晚的落日映照下,层层叠叠,光影变幻,肯定美得像仙境,又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她脑海中浮现的是现代张掖丹霞地貌的图片,此刻毫不吝啬地拿来“安利”。
“油画?”李元昊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
“啊,就是一种西方……番邦的绘画技法,色彩特别浓郁饱满。”冰可随口解释,继续道:“还有水!是不是有那种像天空之镜一样的盐湖?湖水清澈见底,盐结晶在岸边形成洁白的滩涂,天空的云,远处的山,完美地倒映在湖面上,人走在湖边,就像漫步在云端……那种空灵纯净的感觉,一定能让所有的烦恼都沉淀下来。”她想起了茶卡盐湖。
李元昊这一次,是真正地震撼了,冰可描述的这些景象,有些他见过,如戈壁、某些色彩独特的山峦,有些则超出他的具体认知,如她描述的盐湖细节,但她描绘出的那种整体意境、那种对西北大地多层次美的感知和理解,远远超出了一个深闺女子,甚至超出了一般中原文人的范畴,她的话语里没有常见的鄙夷或畏惧,只有纯粹的欣赏、向往,甚至……一种深刻的共鸣。
“协理所言……”李元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叹服:“许多景象,李某亲眼所见,亦未曾如协理这般,形容得如此贴切,如此……动人心魄,戈壁的苍茫寂寥与壮阔,贺兰山的雄浑险峻与秋日斑斓,盐池的澄澈静谧……确是我西夏山河之瑰宝。未曾想,协理竟有如此胸怀,如此慧眼,能洞见这片土地的灵魂。”他这话已不仅仅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嘿嘿,姐可是站在无数旅游博主、摄影师、纪录片导演的肩膀上!虽然没亲身去过1030年的西夏,但信息时代的碎片知识库了解一下?这就叫知识储备碾压!不过,西夏的自然风光确实牛,在现代,她去了好多景点,都是5A景区!
“将军过奖啦!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平时爱看些杂书游记,自己瞎琢磨的。”冰可摆摆手,脸上因兴奋和些许酒意泛起淡淡的红晕,更显娇艳:“不过说真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能在那样广阔、严酷又美丽的天地间生存、繁衍、壮大的民族,骨子里一定刻着坚韧、勇敢、豪爽和热情。就像这羊肉,实实在在,味道鲜明,吃着让人浑身暖和有劲!就像这马奶酒,初尝可能不习惯,但习惯了就会爱上它的醇厚和直接!我觉得,这比那些过分精细、却失了本味的食物,更能滋养人的精气神!”她再次将话题引回食物,并巧妙地将其与民族性格联系起来,赞美得真诚而到位。
这番话,不仅李元昊听在耳中十分受用,连外面那些隐约能听到只言片语的亲卫们,紧绷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被一个宋国女子,尤其是如此美丽聪慧的女子,如此理解和称赞自己的家乡与生活方式,这种感觉非常新奇,也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自尊心。
午后阳光偏移了几分,花厅内的光线更显柔和。关于风光、习俗的话题告一段落,气氛尚算松弛。冰可又尝了一口鲜嫩的炙鹿肉,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纯粹是“历史粉”见到正主按捺不住的好奇。
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眼神晶亮地望向李元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现代人特有的直率:“李将军,聊了这么多风土人情,我忽然想到个有点冒昧的问题……纯属我个人好奇哈!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你今年多大呀?”她连“贵庚”都省了,直接用最口语化的方式问道,配上她自然而然前倾的姿势和好奇的眼神,更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李元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顿。寻常宋国官员,即便好奇,也断不会如此直接地向一位异邦太子询问年龄。但她的态度太过坦荡自然,以至于这份“冒昧”反而显得天真不拘。他略一沉吟,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女子思维跳脱有趣,便直接答道:“李某生于癸亥年,今岁二十有七。”
“二十七!”冰可眼睛微微睁大,心里快速算了算,和历史记载对得上。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点“看历史人物简历”的兴奋感:“哇,真是年轻有为!而且看起来特别……嗯,用我们那儿的话说,特别有型!又酷又帅,还带着那种草原阳光晒出来的硬朗气质!”她比划了一下,笑容灿烂,完全是现代女孩欣赏帅哥时那种自然流露的赞美。
“有型?酷?”李元昊捕捉到这两个陌生又直白的词,虽不解其精确含义,但结合她的神态和上下文,显然是在夸赞自己的容貌气度。被一个女子如此直率地夸奖外貌,于他而言亦是新鲜体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反问:“那张协理芳龄几何?”
“我啊?”冰可眨眨眼,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我快满三十啦!”她故意说得清晰,想看看这位古代枭雄的反应。
果然,李元昊闻言,一直沉静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他目光迅速而仔细地再次扫过冰可的脸庞,从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眼眸,到挺翘的鼻尖和红润的嘴唇,那肌肤细腻紧致,神态灵动娇憨,怎么看都更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二十……有九?”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协理莫不是说笑?李某观你容貌气韵,不过双十年华。”
“哈哈,真的快三十了!没骗你!”冰可笑得更开心了,心里嘀咕:看来现代护肤品和健康理念还是有点用的,加上穿越后没啥压力……她摆了摆手,用一副“这很正常”的语气说道:“可能是我心态比较年轻?而且现在日子过得顺心,有……有爱情的滋养嘛,人自然就显得精神好看些!”她说到“爱情”时,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下,闪过一丝甜蜜。
“爱情……滋养?”李元昊重复着这个词,品味着其中直白而温暖的意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找出些许岁月痕迹,最终却只看到蓬勃的生气与甜蜜的光彩。他心下不禁更加称奇,这女子不仅见识谈吐不凡,连保养驻颜也似乎另有秘诀。他顺势问道:“既如此,协理想必早已婚配?不知何等英杰,能有此福分。”
冰可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幸福和坚定:“婚配嘛……还没有正式走仪式啦,不过,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他就在汴京。”她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所以啊,将军刚才说的西夏风光再好,我也只能心向往之啦,我的根,我的牵挂,都在这儿呢。”她再次明确地,用这种提及“心上人”的甜蜜方式,重申了自己的立场。
李元昊看着她眼中那纯粹而幸福的光芒,心中那份之前升起的“遗憾”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原来不仅是名花有主,更是情深意笃。他不再多问,只是举碗示意,将话题带开,但那深邃的眼底,思绪却越发复杂起来。
如此奇异而鲜明的女子,竟已心有所属,且年华较自己还长上些许,却拥有着少女般的容貌与朝气……这一切,都让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加神秘难测,也更具吸引力。
话题如同被风吹动的河流,自然而顺畅地从壮丽风光转向了鲜活的人文。冰可的好奇心如同永不枯竭的泉水,她眨着明亮的眼睛,问题一个接一个:“李将军,你们党项人平时除了放牧打仗,还有什么好玩的?我猜一定有很激烈的赛马大会吧?是不是还有摔跤?那种纯粹力量的较量,看着一定特别过瘾!”
李元昊眼中泛起笑意,难得有兴致详细描述:“确有,每逢盛会,各部落的好手齐聚,赛马场上鞭影呼啸,骏马如龙,摔跤场上,力士角力,吼声震天,胜者可得美酒、骏马,乃至部落的尊敬。”
“哇!光听着就觉得热血沸腾!”冰可捧场地惊叹,又问,“那你们的衣服,上面的花纹好漂亮,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我瞧见有的像云朵,有的像藤蔓,还有动物图案。”
“那是自然崇拜与祖先信仰的寄托。”李元昊解释道,“云纹祈愿雨水丰沛,草蔓纹象征家族绵延,鹰狼之形,则是勇武的象征。”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乐意与她分享这些,她的倾听专注而真诚,提问的角度也充满趣味,毫无冒犯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