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太子对另一个国家女官的客套,而是一个骄傲的强者,对一个他真心钦佩且渴望拥有的女子,做出的最高规格的保证,厅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表示赞同与肃然的低哼。
冰可心中震动,她能从李元昊的眼神和语气中感受到这份承诺的沉重与真实,她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双手捧碗,与他的碗轻轻一碰:“将军厚意,我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也祝愿将军,前程似锦,宏图大展,更愿……两地苍生,无论党项还是汉家,都能少些刀兵,多些安宁,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和睦往来。”她最后的祝愿,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她没有说“和平”,但“少些刀兵”、“安居乐业”、“和睦往来”的期望,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元昊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没有接话,但那眼神表明,他听进去了。
午宴在这既和谐又暗流潜藏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冰可起身告辞时,李元昊不仅亲自相送,随着他一个手势,厅外廊下、院中阴影里,七八名一直隐匿身形的精锐亲卫,如同从空气中浮现般,齐刷刷现身。他们个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穿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或劲装,在李元昊的示意下,他们在队长带领下,面向冰可,右手抚胸,整齐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党项武士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肃穆。他们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警惕与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那份意外礼物的感激,有对她平等尊重态度的好感,有对她胆识与言辞的钦佩,更有对她能让他们太子如此郑重对待的好奇与尊重。
冰可也微笑着,对他们欠身还了一礼,态度自然大方。
李元昊一直将她送到驿馆大门外,看着她登上马车,在她即将放下车帘时,他忽然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张冰可,记住我的话,西夏,随时欢迎你。”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记住了,李元昊将军,后会有期。”冰可在车上挥手,笑容依旧明媚如初阳,随即马车缓缓启动。
马车驶离,李元昊仍立在驿馆门口的高阶上,玄色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久久未动。他目光深邃,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边那位亲卫队长浪埋,终于忍不住,用党项语低声感慨道:“太子,这位张姑娘……真是像雪山上的海东青,美丽又难以捕捉。若是能……”他未尽之意,周围几个心腹亲卫都明白,眼中也流露出赞同的神色。冰可今日的表现,从平等相待赠礼,到对西夏风光的深刻理解与赞美,再到那神奇的“留影”之举,最后是坦荡拒婚却又不失敬意,处处都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被尊重与被理解,这使得他们对这位宋国女子的好感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李元昊收回目光,眼中锐利与欣赏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锐光:“此女,确如珍宝,光华内蕴,见之忘俗。可惜,名花有主,且心志甚坚。”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野心家的弧度,“不过,世事难料,来日方长,如此奇女子,当配真正能征服四海、驾驭八方的英雄,汴京……困不住她太久。”
而对面阁楼上的林溪,直到看见冰可的马车安全驶入主街,消失在视线尽头,他那几乎要崩断的神经,才缓缓地、一丝丝地松懈下来。紧握着“夜鸦”和“锁喉丝”的手,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粘腻。他后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湿透。
冰可与李元昊交谈的大部分内容他听不清,但那突然亮起的诡异白光、李元昊及其亲卫瞬间绷紧的反应、以及最后李元昊亲自送出门、亲卫行礼的场面,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过程看似平静,甚至“和谐”,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尤其是李元昊最后看冰可那深深的一眼,让他心中警铃长鸣。
可儿安全回来了,但这并未消除他心中的忧虑,反而让那份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李元昊对可儿的兴趣,显然有增无减。
礼部衙门,冰可刚下马车,还没走进值房,就被早已等候在廊下的“赵助理”快步迎上,堵在了门口。
赵祯今日似乎格外焦虑,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急切,他一见冰可,甚至顾不上礼部还有其他官员在场,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和一丝……后怕的颤音:“冰可姐!你……你可算回来了!你怎能如此……如此轻率!那李元昊是何等凶残暴戾之徒!他在西北边境,屠我城池,戮我军民,手上沾满了我大宋儿郎的鲜血!你与他单独会面,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起了歹意,或是言语冲撞,甚至……你让我……让所有关心你的人,如何自处?”他情急之下,差点说出“让我如何是好”,硬生生改了口,但那份焦灼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路过的礼部小吏们,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见他们只知道这是宫中有些体面的书吏如此失态地拦住冰可姑娘,也都暗自惊讶,远远绕开。
冰可看着眼前这位总是温文尔雅、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赵助理,此刻急得脸色都有些发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她左右看看,拉着赵祯的袖子,将他带到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这才压低声音,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赵助理,赵助理,你先别急嘛!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一根头发都没少地回来了吗?别那么紧张,深呼吸!”
她甚至还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动作,试图缓和气氛,然后才认真解释道:“李元昊那个人,气势是挺吓人的,一看就不是善茬。这个我承认,不过今天嘛,真的就是吃饭聊天,他倒是没为难我,还挺……客气的,主要是聊了聊他们党项那边的风光啊,风俗啊,羊肉确实挺好吃,马奶酒我也尝了,味道很特别!我还给他们带了点小礼物,他手下那些护卫好像还挺高兴的。”她尽量将过程描述得轻松平常。
“客气?聊天?”赵祯简直要气结,又怕声音太大引来旁人,只能极力压低,语气却更加急促,“冰可!你太天真了!那是李元昊!豺狼之辈,最擅伪装!他与你聊风土人情,焉知不是在套你的话,探你的底细?或是……或是另有图谋!你可知与虎狼谈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想说“美色当前,焉知他不是动了邪念”,但这话太过直白露骨,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将担忧化作对李元昊人品的猛烈抨击。
冰可看着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心中微软。她知道“赵助理”是真心关心她,虽然这份关心可能有点过度保护,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人如此在意自己的安危,终究是暖心的。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也知道李元昊不是简单人物,立场和我们不同,是敌人。但是赵助理,你想想,有时候越是敌人,越需要了解不是吗?闭目塞听,一味喊打喊杀,或者避而不见,并不能解决问题呀。”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思索一个很深奥的问题:“今天这顿饭,虽然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我感觉,至少……至少让他和他手下的人看到,我们宋人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嗯,那么高高在上或者软弱可欺?我也看到了他们不只是凶悍的战士,也有自己的文化和骄傲。多一点这样的接触,哪怕不能成为朋友,是不是也能少一点误解,少一点不必要的流血呢?我知道这可能很理想化,但……试试总没坏处吧?”她用一种充满理想主义、甚至带着点少女般天真憧憬的语气说道,眼神清澈,仿佛真的相信“接触”与“理解”能化解千年的恩怨。
赵祯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与一种尖锐的疼惜。他想摇晃她的肩膀,告诉她政治斗争的残酷远非一顿饭、几句闲谈所能改变,想告诉她李元昊的野心如同燎原之火,绝不会因为对某个女子的欣赏而熄灭,想告诉她,她这样纯粹明亮的心思,在这污浊的权谋场中,如同珍贵的琉璃,最容易受到伤害……但所有的话语,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善意与希望的眼眸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而残酷。
他怎能忍心亲手打碎她眼中的星光?他又有什么资格,以“赵助理”的身份,去强硬地干涉她的想法和行为?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无数心事的叹息,他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又在中途生生止住,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无论如何……冰可,日后定要加倍小心,莫要再轻易涉险,李元昊……此人深沉似海,狠辣如狼,绝非可以常理度之的寻常对手,你的安危,重于一切,切莫……切莫再让我……们如此担忧了。”
冰可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与后怕,心中暖意更甚,乖乖点头:“知道啦,赵助理最好了,总是这么关心我,我以后一定更小心,不随便答应这种私下邀约了,好不好?这次是特殊情况嘛!”她像哄小孩一样保证着,心里却想:唉,赵助理真是个体贴入微的好‘男闺蜜’,就是操心太多了,不过被人惦记的感觉,还不错,她全然不知,这份沉重的“关心”之下,翻滚着怎样炽热而痛苦的情感浪潮。
冰可安全回归,与李元昊这场充满意外与冲击的午宴,竟以这种表面“和谐”、实则暗藏无数心思与波澜的方式落下帷幕。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通过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迅速在汴京的特定圈层中传开。
冰可身上“神秘”、“胆大”、“善于沟通”、“拥有奇物”、“能令李元昊另眼相看”的标签,被涂抹得愈发浓重而耀眼。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此更加汹涌澎湃,李元昊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因冰可的拒绝和神秘感燃烧得更加炽烈,赵祯心底那份爱恋与因无法掌控局面而产生的焦虑不安,如同不断加压的火山,林溪那如影随形、深入骨髓的担忧与守护欲,也因此次会面而绷紧到了极限。
看似平静的汴京,实则已处于风暴凝聚的中心。而明日,那场汇聚三方使臣、彰显国威的盛大夜宴,将成为所有矛盾与情感交织爆发的舞台,午宴的和风,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