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赵助理,早前托人带来的口信,说今日人太多,事务繁杂,他作为“助理”恐怕抽不开身来她这边,但晚些时候一定尽量挤时间过来听她唱歌。当时她还觉得赵助理真是尽职尽责,连这种场合都忙得团团转。现在想来,如果他是皇亲,那确实可能有许多皇室礼仪相关的琐事要处理。
没关系,晚点能来就好,她心里暖暖的。在这样陌生而宏大的场合,想到有一个熟悉且关心自己的人会来听自己唱歌,给她鼓劲,那份忐忑便化作了更多的期待。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某些不易察觉的角落,梁柱的阴影处,帷幕的缝隙后。她知道,林溪就在那里。虽然她看不见他,但他一定能看见她。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想到他穿着皇城司的暗色服饰,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隐在暗处守护着这场宴会,也守护着她,她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小溪……她在心底默默呼唤,离别在即,今晚的表演结束后,他就要星夜启程前往西北。他们约好了,等她唱完歌,会找个借口暂时离席,去外面廊下僻静处,做简短的告别。
她要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或许还有一个偷偷的亲吻,再叮嘱一遍那些关于保暖、平安的絮叨。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想到他可能会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却柔和下来的眼神,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宴会即将开始前,御座之上。
赵祯端坐于紫宸殿至高御座,衮冕旒珠垂落,在眼前轻微晃动,将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万国使臣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重若千钧,压在他的肩头,也压在他的心头。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层庄严华贵的丝帛之下,贴身穿着的月白色云纹绫直裰,是何等柔软轻薄,如同一个秘密,一个许诺,紧贴着他的肌肤,不断提醒着他今晚那个冒险的计划。
更衣……只需片刻……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魔咒,在他脑中盘旋。借口是现成的:衮服厚重,殿内烛火过旺,加之酒酣耳热,天子暂退更衣,乃是常事。
他甚至已命石全在偏殿备好了便服外袍,只需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能脱下这身“官家”的皮囊,以“赵助理”的身份,去寻她。
宴会的流程在继续,美酒佳肴络绎不绝,乐舞曼妙。冰可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杯盏和即将到来的表演。但那些纷杂的念头,对历史现场的新奇,对皇帝真容的好奇与“追星”般的妄想,对赵助理身份的猜测,以及对林溪即将离别的甜蜜与不舍,如同调皮的光斑,在她心底明明灭灭,交织成一个穿越者在此刻独特而鲜活的心境。
她端坐的身影在华丽殿宇中显得沉静优雅,无人知晓,那古典的躯壳里,正奔涌着一个现代灵魂面对千古帝王、历史现场与炽热爱人时,那兴奋、好奇、温暖而又略带感伤的澎湃心潮。
冰可端坐于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数道复杂目光交汇的焦点。
御座之侧,皇后郭清悟的席位,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笼罩。
郭皇后的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国母应有的端庄仪态,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几乎要刺破皮肤。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西侧那个发光的身影上。
她看见了,从那个贱人踏入殿门开始,官家的目光,就若有似无地飘了过去。起初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扫视,但随着那女人落座,随着烛火将她那身刺眼的礼服、那怪异却勾人的发髻、那张精心描绘过更显娇艳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官家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挪开的次数越来越少。
哪怕隔着那该死的晃动的旒珠,郭清悟也能感觉到,官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面对太后时的恭谨隐忍,面对朝臣时的威仪沉静,面对她这个皇后时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一种压抑着的、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幅度极小,却逃不过她日夜观察、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他在看她,看那个张冰可!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脸,看她偶尔与旁人低语时轻动的嘴唇,看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凭什么?!内心在疯狂嘶吼,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个来历不明、与男人未婚同居、行事荒诞的狐媚子!她凭什么?!冰可身上那若隐若现、与她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奇异冷香,郭皇后不知那是香水,此刻在她闻来,都是赤裸裸的勾引与挑衅。那身礼服,明明是宫制,却透着说不出的异样风情,将她的身段曲线勾勒得如此……如此不堪入目!还有那头发,松松垮垮,几缕垂在颈边,简直是轻浮!
更让她心如刀绞、恨意滔天的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是冰冷面具、六年未曾给过她一丝温存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另一个女人,流露出了近乎“魂不守舍”的情绪。他甚至……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是了,那贱人待会儿还要登台献唱!官家是在等她的表演!他等的是她的歌,还是她的人?
嫉妒如同最烈的毒火,烧尽了郭清悟最后一丝理智。她仿佛能看见自己作为皇后、作为女人的全部尊严,正在被那张明媚的笑脸、被官家那胶着的目光,一寸寸践踏成泥。
殿内越是华美,乐声越是欢快,宾客越是赞叹,她能听到周围命妇席传来的极低惊呼和议论,她就越觉得这一切都成了衬托那个贱人的背景板,成了对她郭清悟天大的讽刺!
死……一个冰冷刺骨的字眼,在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浮现,迅速蔓延成疯狂的藤蔓。她必须死!立刻!马上!不是晚宴后的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她此刻就恨不得有支毒箭,或者一场天火,将那个正在发光、夺走了她丈夫全部注意力的女人烧成灰烬!她的指尖因用力而苍白,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恶气,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僵硬得如同面具的、属于皇后的标准微笑。但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眸深处,已是一片扭曲的、近乎癫狂的怨毒与杀意。
与此同时,殿中东侧上首,几位心思敏锐的重臣,也各自察觉到了御座方向的微妙异样。
参知政事范仲淹,素来心忧国事,风骨峻峭。他虽专注于与邻座探讨西北边防,但眼角的余光,亦将场中情势收入心底。他注意到官家对那位新任外事协理冰可的关注,西园雅集就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目光的停留,那身特赐的、显然并非制式礼服的衣裳……官家对此女诸多破格的支持,甚至为她驳回过一些不太合理的弹劾,关于其“妆饰奇异”、“与皇城司武臣过从甚密”等。
官家对她……怕是动了真情,范仲淹心中暗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不反对君王有私情,但此女来历蹊跷,与皇城司那位林首领关系匪浅,若卷入后宫,恐非社稷之福。更让他忧心的是,官家年轻,这般情意流露,易授人以柄,尤其此刻太后、皇后皆在,西夏使团虎视眈眈。
另一侧的翰林学士晏殊,文采风流,心思亦玲珑剔透。他执杯浅啜,目光在御座与冰可之间轻轻一转,便了然于胸。他更能品味出冰可今晚造型中那种“刻意为之”的独特美感,与官家所赐礼服相得益彰,绝非巧合,官家用心了。他暗自思量。这位冰可西园雅集就表现出确有过人之处,胆识、才情、容貌皆属上乘,也难怪年轻官家倾心。只是……
他的视线与不远处的大理寺卿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了然与疑虑。他们都看出了赵祯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情意,那绝不仅仅是君王对能干臣子的欣赏。然而,让他们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喜爱,为何不干脆下旨纳其入宫?虽说她与皇城司那位林溪同居已非秘密,但毕竟未行六礼,无媒无聘,以天子之尊,若真想要,一道圣旨便可解决所有障碍,那位林溪,纵然是皇城司得力干将,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或许……官家有所顾虑?太后?皇后?朝议?晏殊暗自摇头,以官家近来行事之风,若真决意,这些未必是不能克服的阻碍。除非……官家自己不愿?
他们自然不懂赵祯,不懂那个坐在至高御座上、看似拥有一切的年轻帝王,内心对那份来自冰可的、毫无功利色彩的亲近与信任,有多么珍视和贪恋。他害怕“皇帝”的身份会吓跑她,会玷污那份她给予“赵助理”的真诚笑容和毫无保留的吐槽。他像个守着珍贵琉璃盏的孩子,既想紧紧攥住,又怕自己的力度会将它碰碎。他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赵助理”的假面,支开林溪,内着常服,不过是为了能短暂地逃离“皇帝”的躯壳,去靠近那个把他当作普通人来感谢、来关心的女子。
这份复杂深沉、充满压抑与算计,却又纯真得近乎笨拙的帝王情愫,远非这些善于权衡政治利弊的重臣们所能轻易参透。
冰可对这一切汹涌的暗流仍似懂非懂。她只觉得殿内气氛庄严热烈,偶尔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也以为是出于对她装扮或职位的好奇。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的轻纱如水流动,腕间的欧米茄表盘在袖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表演的细节,惦记着与林溪的告别之约,偶尔抬眼望望御座方向,好奇那旒珠后的皇帝究竟长什么样,盘算着“签名”的可能性,又觉得赵助理的亲戚应该不至于太难说话……
她就像一颗来自异时空的星辰,带着自身的光芒轨迹,懵懂而耀眼地坠入这片名为“天圣八年紫宸夜宴”的历史夜空,浑然不知自己的存在,已悄然搅动了多少既定的命运丝线,吸引了多少意味不明的凝视,又点燃了何等危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