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玩!要是配上灯光和音乐,能演出完整的故事呢!”
李元昊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失过,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陪她逛夜市,看她为一点小事开心,比在朝堂上谈成什么盟约都来得满足。
路过一个杂耍班子时,表演的是“上竿”,一人顶着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顶有个孩童在做各种惊险动作,围观者喝彩不断,赏钱如雨。
冰可也掏钱打赏,却低声说:“孩子太小了,做这个太危险,要是能建个专门的学校,教他们更安全的表演方式就好了……”
“你总是想得很多。”李元昊说。
“职业病。”冰可笑笑,“我以前的工作,就是帮人变得更好、更安全,看到有隐患的地方,就忍不住想怎么改进。”
“你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李元昊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冰可沉默了片刻,夜市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她缓缓说,“有你们想象不到的高楼大厦,有日行千里的车马,有相隔万里也能瞬间通话的工具,但同时,也有烦恼,有压力,有孤独。”
她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光:“有时候我觉得,现代……我家乡的生活,就像在黑夜中行走,不是我爱熬夜,而是黑夜需要我这颗璀璨的星,每个人都得自己发光,才能不被吞没。”
李元昊听不懂“现代”“车马”的具体所指,但他听懂了那种孤独感,一个女子,离乡背井,来到完全陌生的时代,却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光芒和温度。
“你不是一个人在发光。”他轻声说,“你照亮了很多人,玉郎、绿萼、浪埋……还有我。”
冰可愣了愣,随即笑了:“说得这么文艺,走吧,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去!”
汴京最大的酒楼,非樊楼莫属。
这座五层高的建筑矗立在御街东侧,飞檐翘角,灯火辉煌,门前车马如龙,进出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冰可一行人到时,正是华灯初上、宾客盈门之时。
掌柜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引到三楼一处临窗的雅间,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御街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流淌。
“想吃什么?”李元昊将菜单,其实是一块写着菜名的木牌,递给冰可。
冰可扫了一眼,很多菜名她根本看不懂:“你点吧,挑特色的,我什么都吃,不忌口。”
李元昊便点了樊楼的几道名菜:莲花鸭签、群仙羹、三脆羹、酒炊淮白鱼,还有一道“签盘兔,”据说是将兔肉剔骨切丝,用竹签串起烤制,蘸特制酱料吃。
等待上菜的空隙,冰可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在二楼的走廊上,迎面碰见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文士,一个面容清癯,眉宇间有忧国之色;一个温润儒雅,气度从容,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
冰可脚步一顿,她认得这两人。
范仲淹、晏殊。
重阳节西园雅集上的主角,北宋文坛的泰山北斗,未来将深刻影响这个时代的名臣。
范仲淹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可是张娘子?”
“范先生,晏先生。”冰可敛衽行礼,“许久不见。”
“果真是你。”晏殊笑道,“方才在楼下就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还道是眼花了,张娘子这是……”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越过冰可,看到了从雅间出来寻她的李元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范仲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礼节不失,对李元昊拱手:“原来是西夏太子殿下。”
李元昊抱拳还礼:“范学士,晏学士,幸会。”
双方寒暄了几句,气氛却有些微妙,范仲淹和晏殊的目光在冰可和李元昊之间转了一圈,显然在猜测他们的关系,而李元昊则坦然地站在冰可身侧,那姿态颇有几分守护的意思。
“张娘子与太子殿下这是……”晏殊试探着问。
“哦,礼部派我接待西夏使团,这几日陪同游览汴京。”冰可解释:“今日看了相扑,顺道来樊楼用晚饭。”
范仲淹点点头,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沉吟片刻,道:“张娘子前些日子在紫宸殿上那首《石灰吟》,范某拜读再三,深感震撼。‘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此等气节,当为我辈士人之楷模。”
冰可有些不好意思:“范先生过奖了,那日情急之下信口胡诌,让诸位见笑了。”
“信口胡诌便能出此佳句,若是潜心创作,还了得?”晏殊打趣,又想起什么:“对了,重阳那日你念的那几句诗,如今已在京中传开了‘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不知让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张娘子可还记得全诗?”
冰可心里叫苦,她哪记得仓央嘉措的全诗啊!只好含糊道:“其实那也不是我作的,是……是家乡一位前辈的诗,我只记得这几句了。”
“原来如此。”范仲淹若有所思,“难怪诗中有种异域的情致,不过能得张娘子青眼并记诵的诗,定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