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坐着二十几位礼部官员,有的认真记录,有的面露不耐,有的则好奇地打量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女协理。
冰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拿着炭笔在白板上画起来,这是她让小雪找木匠特制的,可擦写,方便讲解。
“首先,我们要建立信息台账。”她在白板上画了个表格:“使团名称、人数、主要成员、抵达时间、离京时间、特殊要求,这些基本信息必须登记清楚,每日更新。”
她转向众人,语气认真:“其次,流程标准化,从接引入城、安排住宿、日常餐饮、陪同游览、宴请觐见,到送行离京,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详细的操作手册,比如接引,谁去接?在哪里接?用什么规格的车驾?见到使臣第一句话说什么?这些都要规定好。”
一位老主事忍不住插话:“张协理,接待外使讲究的是随机应变,哪能如此死板?”
冰可笑了:“王主事说得对,随机应变很重要,但‘随机应变’的前提,是有一套基础流程打底,就像盖房子,得先有地基和框架,才能谈装饰和变化,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地基和框架搭好,避免低级错误。”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去年高丽使团来访,因为接待官员疏忽,安排的驿馆隔壁正好在办丧事,吹吹打打闹了三天,高丽使臣极为不悦,如果我们有‘住宿环境筛查’这一项流程,提前排查周边情况,这种问题就能避免。”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件事当时闹得不大不小,确实让礼部很没面子。
冰可继续道:“第三,分工明确,责任到人,谁负责饮食?谁负责车马?谁负责翻译?谁负责安保?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出了问题也能快速找到责任人。”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组织结构图:“我建议成立‘接待指挥中心’,薛侍郎总领,下设餐饮组、住宿组、交通组、活动组、翻译组、安保组。各组每日晨会汇报进展,有问题及时协调解决。”
这套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对北宋官员来说太过新颖。有人觉得繁琐,有人觉得有用,更多人则是观望。
但薛田坐在前排,听得频频点头,他掌管礼部多年,深知接待外使最容易出纰漏的就是衔接不畅、责任不清,冰可这套方法,虽然前所未见,但逻辑清晰,环环相扣,确实能减少出错的可能。
“张协理所言,甚是有理。”薛田终于开口:“此次辽使接待,便按此法试行,各司主事,务必配合。”
长官发话,底下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冰可松了口气,继续讲解细节。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散会后,冰可回到公廨,累得瘫在椅子上。
“夫人,喝口热茶。”小雪贴心地递上茶盏:“您今日讲得真好,我看好些大人都记笔记呢。”
冰可苦笑:“好什么呀,我是硬着头皮上的,这要是在我们那儿,做个PPT,放点案例,效果更好,现在只能靠嘴说,累死了。”
她喝了口茶,想起什么,问小雪:“对了,受益今天有派人来吗?”
“有呢。”小雪从旁边取出一个精巧的食盒,“赵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梅花糕,让您尝尝。”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六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粉白相间,精致可爱,下层则压着一张折叠的纸笺。
冰可打开纸笺,上面是赵祯清秀的字迹:
“冰可:昨日别后,辗转难眠,想起你笑时眉眼弯弯,说‘不就是张地图吗’时的憨态,便觉心头柔软,梅花初绽,折枝寄思,望你安好,盼再相见,受益”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字里行间都是真切的思念,冰可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纸笺背面写道:
“受益:梅花糕很甜,但不及你笑时甜,我本来是要行走江湖的,但遇见你,我觉得可以停一停了,不过江湖路远,我可能还是要走哦~冰可”
写完后,她自己都笑了,这些现代情话,放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露骨”了,但赵受益每次看到,都会耳根通红,眼神发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把纸笺折好,放回食盒,交给小雪:“让人送回去吧,对了,再带句话,就说我今晚要加班,不能去别院了。”
小雪应声退下,冰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赵受益对她越来越好,好到让她愧疚,她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可她也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
“算了,不想了。”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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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冰可陷入了“文豪恐惧症”。
不知是不是宴殊的安排,范仲淹、欧阳修、梅尧臣等文坛大家,隔三差五就来礼部“视察工作”。名义上是关心年关接待事宜,实则总把话题往诗文上引。
这天下午,冰可正在核对吐蕃使团的礼品清单,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协理在吗?”是欧阳修清朗的声音。
冰可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在,在!欧阳学士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只是欧阳修,还有范仲淹和宴殊。三位文坛巨匠联袂而至,冰可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