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刮骨钢刀,呼啸着掠过裸露的黑色岩脊。陆惊寒背着依旧昏迷的苏砚辞,与韩厉、谢寻风及十余名形容枯槁的被救者,在冰风谷外的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步都陷进齐膝深的雪中,再拔出来时带起冰碴,发出“咔嚓”的脆响。
身后那座曾隐藏“冰狱”的山峰仍在持续低吼,山体塌陷激起的雪尘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在铅灰色天幕下缓慢翻滚、扩散,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蔽得更加晦暗。
“不能停。”陆惊寒的声音被风撕扯得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冰蛛长老未死,追兵转瞬即至。”
他微微侧头,下颌几乎触到苏砚辞冰凉的前额。她苍白的面容陷在厚实皮裘的风帽里,长睫凝结着细碎冰晶,随着他行走的颠簸微微颤动。呼吸微弱,却绵长平稳。守墟令被她无意识地紧攥在掌心,隔着数层皮袄,陆惊寒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润暖意——那是与北冥酷寒格格不入的、近乎奢侈的生机。
谢寻风快步跟上,喘息间白气成雾。他小心拨开苏砚辞的唇,将一粒朱红如血的丹丸塞入她舌下:“‘赤阳护心丹’,能锁住心脉元气,暂抗寒毒侵蚀。”他指尖搭上她腕脉,眉头紧锁,“但她心神透支太过,此药仅能吊命。若三日内不得妥善调养,恐伤及根本,日后修行再难寸进。”
“需要什么?”陆惊寒问得简短,目光却沉沉压过来。
“一处绝对安静、温暖之地,辅以‘蕴神草’煎汤,每日浸泡两个时辰,连续三日。”谢寻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在冰狱仓库,我瞥见标注‘蕴神草’的木箱,可惜……”
韩厉猛地回头,眼中血丝未退,戾气翻涌:“杀回去取!”
“那是送死。”陆惊寒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山体仍在崩塌,玄冰大阵失控后的能量乱流未平,此时折返,十死无生。”他目光扫过那些互相搀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被救者,“况且,需先安置他们。”
十五名被救者,八人是附近村落被掳的猎户,筋骨尚存却久经折磨;四人是过往商旅,早已冻饿得形销骨立;剩余三人,则是幽墟从各地搜罗来的“特殊体质者”,手腕上密布的针孔与青白面色,昭示着非人遭遇。领头的老工匠姓赵,年过六旬,背脊佝偻,却在冰狱苦役中熬了三年,熟知部分暗道结构。
“往东北……三十里外,有个‘雪狼坳’。”赵老汉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指指向风雪弥漫的前方,指尖颤抖,“那儿背风,有处早年猎人留下的破木屋……还有、还有条地下暗河支脉,水是温的,终年不冻。”
“你确定?”韩厉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确定!”赵老汉浑浊的眼中迸出痛楚与执拗,“三年前,我就是在那附近……被他们捂了嘴拖走的。我儿子……我儿子当时为了护我,被他们一刀捅穿了肚子……血染红了雪地……”他声音哽住,老泪混着雪水滚落。
风雪呼啸,卷走哽咽。绝望与希望,在此地同样刺骨。
陆惊寒沉默颔首:“带路。”
队伍在没膝深雪中艰难挪移。风雪愈发狂暴,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丈,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惨白。陆惊寒将苏砚辞裹得更紧,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持续渡入她经脉,维系着那缕微弱的生机。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经络中正流淌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乳白色,冰寒中透出奇异的纯净,正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窍穴。
是守墟之力进一步苏醒?还是……玄冰髓残留的能量,正在被她身体同化?
“陆兄,看左侧。”谢寻风忽然压低嗓音,气息急促。
陆惊寒顺他所示望去。风雪短暂撕开的间隙里,数道黑影正自冰风谷方向疾掠而来!那些黑影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身形飘忽如鬼魅,速度快得惊人。
“是幽墟‘影卫’……还有别人。”陆惊寒瞳孔骤缩。他看到了三道格外迅疾、气息迥异的身影——紫袍翻涌、威压如山的紫面尊者;灰衣佝偻、手持骨杖的鬼婆;以及黑衣劲装、面色冷峻的卫无双!
“他们怎来得如此之快!”韩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分开走。”陆惊寒当机立断,语速快而清晰,“谢兄,韩兄弟,你们带大部分人随赵老汉去雪狼坳。我带苏姑娘和两三人往西,引开追兵。”
“不行!”韩厉断然拒绝,跨前一步,“你一人带着昏迷的苏姑娘,还要分心对敌,无异于送死!”
“这是唯一生机。”陆惊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守墟人与令牌。只要我与苏姑娘不在一处,你们便有逃脱之机。况且——”他看向谢寻风,“谢兄需时间配药,稳住这些人的伤势。你们先寻地安顿,我会设法脱身汇合。”
谢寻风深深凝视陆惊寒,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他未再多言,只从怀中掏出三个小巧瓷瓶,塞入陆惊寒手中:“白瓶内服,可激发潜力半炷香,事后虚脱三日;红瓶外敷,止血生肌;黑瓶是‘障目散’,捏碎可生浓烟,含于舌下可免疫。”
陆惊寒握紧瓷瓶,指尖传来微温:“多谢。”
“我跟你去。”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说话者是囚犯中一个格外瘦弱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色青白如纸,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触目惊心。他裹着不合身的破旧皮袄,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某种超脱年龄的沉静。
“你叫什么?为何要跟去?”陆惊寒问,目光审视。
“阿七。”少年声音很低,却无颤抖,“他们抓我,是因我的血……有些不同。我能‘感觉’到冷热。”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不是皮肉的冷热,是……力量的冷热。方才那位姑娘催动令牌时,我感觉到一股‘暖流’。而那些追兵身上,是‘刺骨的冷’。我能帮你们避开最‘冷’的方向。”
特殊体质者。陆惊寒心中微动。幽墟四处搜罗此类人,果然另有所图。
“你身子太弱,跟去恐成拖累。”谢寻风摇头,医者本能让他反对。
“留在队伍里,若被追上,我亦是死。”阿七惨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看透生死的漠然,“不如赌一把。况且……我想亲眼看着他们覆灭。我妹妹,就是被他们……抽干血死的。”最后几字,轻如蚊蚋,却字字渗血。
风雪咆哮,少年伫立雪中,单薄身躯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沉寂的火焰。
陆惊寒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还有谁愿同往?”
两名被救的猎户踏前一步,皆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虽面色憔悴,眼神却坚毅如磐石。“我叫巴图,他叫哈尔。这一带地形,我们熟。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陆惊寒将苏砚辞用坚韧皮绳仔细缚在背上,打上死结,看向韩厉与谢寻风,“保重。”
“你也是。”韩厉重重拍他肩头,力道沉实,“一定要活着回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