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时,大雪无止境地蔓延,年初的时候便成了无边无际的白,那处略带着焚香的气息,实际却是一座断了生气的城池。
那是静寂城。雪漫入的时候生生地掐断了它的生命,残檐断壁也是僵硬的,大风扬击雪面,也击起一抹艳红。
红绳在高束的墨发下摇曳,一片凄白中倒的确是十分晃眼。寺庙残旧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鞋履踏过木质的地面,发出的声响在那暗沉的微光下,矗立着的佛像面前。沉重,庄严。
他站在这残恒之下,就像身上唯一的光芒只来自那低眉菩萨的敛目观望,可他没有抬头去凝望他,就连眼眸都未曾睁开过。
血色自他的周身开始蔓延开来,铺散开整片界域,渐渐地便成了一片染血的红海,然而海面如镜,波澜不惊,只剩下一轮冷白的皎月映在水光中。
无数浸血般的丝丝缕缕的物状开始游动,它们扭曲着,盘桓着,开始蠕动,看不出任何规律的纠缠相绕,将整片海域溺在妖异诡谲的做作里。
他将自己置身于这一切之上,眼眸一向是清冷的,再睁眼那一刻便成了肃杀,无数艳红色的丝缕像是所有的琴弦一下被绷紧收住弦音,再然后,千万道红线一声如裂锦迸发。
线条开始扭曲着变化为舞动的熊熊烈火,不知何时显现的黑烟被缠绕在其中,像是挣扎,也像是共舞,直到那些鼎沸到无法听见的呓语一字一句地被映了出来。
尽管已经是第无数次,但他还是会觉得烦,就像现在一样,轻微的抬手动作亮起,在又一次不断收紧的红线下,那些不成形态的黑烟终于被听清,那是怨恨在挣扎,在无能地咒骂。
他们奋力地要去撕破那些桎梏,逐渐地便变得狰狞扭曲,丑陋无比。
消散时是浪花拍岸的声音,那些妖异的红线同那些混乱的黑烟一起,谁也比不过谁的争斗,一瞬之间尽数被捏碎吞噬,一切终于静了下来,海面上的月轮快要被染成了血色。
那汪颤动着的水被他看到了,他敛了敛眸子,将这一切恢复至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那一间残旧的寺庙。他睁开阖着的眼睛,冷冷地的目光投向某一个空隙,他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佛像一眼。
有人从佛像后走出,他身着灰金色袈裟执着禅杖,单掌至于身前,眉目紧闭着向他颔了颔首——是梵月上师。
“天穹山一役,实为天机。”
苍老沉重的声音在残寺中响起,他闭着眼未敢直视面前的人。
江舟伐一直看着他,那目光是说不上的淡漠。
“且不论天机,此处冤魂遍野,上师一步大成,又何故选择在此坐化。”
“两年前请仙大会,贫僧道出天穹山一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坐化于冤怨,以偿因果报应。”
又是两年。
门扉外的狂风夹着雪开始肆虐起来,残破的门扉半掩着,摇摇欲落。
“倒是江施主以一身渡万怨,参透我佛门法术,如此造化你从何习得?”他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又悠长。
江舟伐半抱着手臂,抬了抬眼:“上师多虑了。”
闻言,梵月上师不再继续敛着眼,他的目光缓慢地映出那人的样貌,那面庞是英气的清冷,却又像有着明示的隔阂,仿佛多看一眼就是亵渎。
他执杖上前了两步,而他依旧淡漠地睨眼看着。
“天机不可猜忌。”
“算如今,我在此遇到你,可否也算是不测?”
未等他的回答,接着他说:“可就算是这样,在江施主的一念之下明彻我这大成之境的最后一步,也未尝不算是心安理得。”
他的气息变得有些不那么的平缓,语调不知从何时起生出些许激奋:“既如此,贫僧这一世修行凭你江舟伐这杀生之境渡化,也算是了却了我平生镇冤结怨的心愿。”
凌冽的寒风再度刮来,那些古老的残垣便为之颤抖起来,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江舟伐冷眼打量着他,四下静谧无声,数息过后,那双一向静如寒潭的眼眸中泛起一丝锋芒,他勾了勾唇角,宛如庄重的施舍一般。
他说:“可以。”
寂静中响起的鸣钟是那柄禅杖跌落的声音,红线穿过他的额心,另一头,以一种凌乱又妖丽的方式缠在那人修长的手指间。
它们漫过他的识海,汲取着什么来自本源无可探究的东西,他的指缝中渗出鲜血,随着垂落的手臂滴落在地面上,接着是七窍,大片的涌血后,在某一个瞬间身体开始虚化,破碎,消散。
起初梵月用近乎惊愕的表情瞪目看着他,可他的神情中没有一丝动容,他只是在做一件顺手牵羊的事,这是怜悯,是垂爱。
剧烈的痛苦中,他缓缓地闭上眼,在那之前他的神情里除了释然还有一种痴狂的迷恋,仿佛眼前对自己做着这一切的人是红莲烈火,是佛寺前的低眉菩萨。
最后一抹佛光落下,江舟伐收手,红线被隐入那只红袖中。这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