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菜农推着一辆双轮土车子,行走在熹微的晨光中。
土车子上堆了满满一车莴苣和白菘,他加快脚程,想赶在卯时前抵达东华门,等城门一开便可第一拨进城,在早市占个好位置,早点卖完菜早点回家。
车子太重,走得又太急,热汗从头上流下来糊住眼睛。菜农靠边,小心地把土车子立在一截粗壮的树干边上,掀起衣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歇歇脚,喘口气。
忽然,他裸露在外的后脖颈一凉,像是淋了一滩水,不对,感觉黏糊糊的,不像是露水,像是鸟粪。
运气真背。菜农恼怒地伸出手,四指并拢探向后颈,扣掉脏东西朝地下一甩——
没有甩掉,黏腻的触感仍在。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抬起手一看,指尖沾满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鸟粪,是血!
此时起了一阵风,风吹枯叶哗哗响。菜农浑身僵硬,他缓慢地仰起头,眼珠子翻到最高,入眼是一双脚。一双男人的脚,正随风微微摇晃。
“啊——”
上京城东面,离东华门不远的一株老树下,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唐文智还活着。
他被东华门的城卫救下,送到舜天府。舜天府值守的衙差认得他,第一时间将他送回了唐府。
大夫诊断后说,没什么重创,后背有些许被拖拽形成的擦伤,较为严重的是手腕上的淤伤,他是双手捆绑被吊在树上的。所幸发现得早,要再挂几个时辰,血流受阻,关节坏死,双手便废了。
至于尚未苏醒,是由于缺食少水,又挂在树上吹了半夜的风,从而气血衰竭,失去意识。待醒来后用些蜜水软食,在吃几剂滋补的药材就没大碍了。
大夫很快写好药方,小厮跟着大夫出门抓药。
得见唐文智幸存归来,却是这般虚弱模样,唐怀信和唐文吉父子二人站在床边悲喜交加,激动难言。
宋南章三人赶了过来。他们围着桌上的一张信纸,低着头看了又看,面色凝重。
第三封勒索信是从唐文智怀里翻出来的,同样的黄麻信纸,同样的字迹,信上写着:
唐怀信、阮悦、樊正、王继宗、朱丰年,准备好一百万贯的交子,明日酉时,送到龙尾湾渡头。钱由唐家大少爷一个人送来,记住,他一个人来!你们五个老家伙别想耍花样,老子要是发现有官差跟来,老子保证,你们就再也见不着你们的宝贝娃。
看这气急败坏的口气,写信的应该还是当过兵的哥哥钟奎。
第一封信是五名人质失踪当晚,由一支飞来的羽箭送至唐府大门。信上要求五位把头三日内凑齐黄金十万两,拿钱放人。
第二封信是次日凌晨,由在州桥摆摊算命的王瞎子送来的,内容与第一封信大致相同,唯一的改变是,赎金由黄金换成等额的交子。重量大大减轻,便于搬运。
与前两封相比,第三封信上的内容详尽,指明了送赎款的人、时辰、地点。
昨天傍晚,唐文智一行最先发现张氏兄弟在鬼坞的藏身之所,他二人挟持唐文智,换了身衙差的衣裳,骗过河堤的守卫逃脱。
要换别人,弄死拉倒,可唐文智不同,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谦谦君子,且对弟弟钟灵有知遇之恩。二人一合计,与其多造杀孽,不如放了他,既可以让他捎来第三封勒索信,又能让他来当这个送赎金的人。
从劫匪的角度考虑,唐文智文弱守信,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明日是人质失踪的第三日,正是劫匪留给五位人质家属筹款的截止日。时间定在黄昏酉时,那时天色将晚,在夜色的掩护下方便藏匿行踪。
稍令宋南章意外的是,劫匪将交赎款的位置选在龙尾湾渡头。
龙尾湾渡头离鬼坞不远,以前唐运宝船坞还在时,聘了许多附近村子的村民来上工,渡头靠运送村民上下工,一度船来船往,很是兴旺。可随着船坞被淹,渡头变得无人问津,早已荒废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