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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劫 人生落幕（第1页）

17。

小翠到底没去医院复查。查什么呢？每天的疼痛摆在那儿，不用查也知道，骨癌那是跟定她了！何况那个病目前除了用药物缓解疼痛，根本毫无办法！这次，小翠是真的日渐消瘦了。但是，可能是有思想准备吧，走到绝路了，小翠反而淡定多了，每天仍然是按时开门做生意，只是英子没有去联系好的大商场实习，在家里帮忙。

大哥从此沉默了，没有了先前的诙谐幽默，只是按部就班的做事。看着小翠大把地吃着止疼药，大哥更沉默了，只恨自己不能替她疼。明明知道吃多了止疼药不好，而小翠哪有什么将来？只能顾眼前了。一个多月后，止疼药也不能让她晚上睡一会儿，镇上卫生院的人给她开了吗啡。虽然是禁药，对晚期的癌症病人还是可以用一点的。这个时候的小翠，基本就不能守店了，多数时候是躺在家里的床上，老母亲也过来照顾她了。每天下午要收摊回家了，大哥就转过去看看，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小翠的房门口倚着墙站着，抽上一支烟就走了……

又过了一、二十天，吗啡的用量加大，卫生院的医生没有多开那种药的权限，大哥让老公找县医院的熟人开了一些，老公最是知道他们的心心相印，提前给大哥打预防针：要靠大剂量的吗啡来缓解疼痛，人的大限就快到了。其实，像这样活着也是非常痛苦的。

大哥唯有沉默。

那天，大哥又转过去了。小翠的老母亲说私人诊所的护士来给她打了一针后她睡着了，老人要到街上去买点东西，让大哥多呆一会儿。大哥靠在房门口抽烟，忍不住把头伸进去看了一下。彼时已近傍晚，从窗户中透进的昏暗的光线中，小翠的脸是模糊的，然而，近两个月的闭门不出，让她的皮肤越发白了，却是一种少了血色的灰白，穿着一件白底红碎花的长袖睡衣，才让她看起来有一丝亮色。小翠蹙着眉头，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已是农历四月的天气，她还盖着一床薄被，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平躺的身子瘦得像一张纸片……

大哥扔下烟，悄悄走了进去，在小翠的床前蹲下，注视着小翠那失去血色的脸。良久，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小翠靠床边的一只手握在手心。手是冰凉的，大哥低着头看着依然白皙的手，轻轻的摩挲着。等他抬起头再看向小翠的时候，发现小翠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却从眼角滚出一串泪珠。

“明知浮世如春雪，怎奈蹉跎岁月迁。”小翠念出来这样一句诗。大哥这才发现，小翠的枕边，竟然放着一本《源氏物语》。

记得高中时，大哥曾经借过一本据说其文学价值可以与中国的《红楼梦》媲美的《源氏物语》，小翠虽然对光源氏到处留情嗤之以鼻，但是源氏对紫姬的爱真的是让她感动，小翠特别喜欢里面的诗句，甚至抄录了很多。这句诗就是紫姬去世一年后，源氏看到落下的一场春雪的感慨。明知人世缥缈而又虚幻，期年之后，仍不能忘怀逝去的爱妻！

小翠睁开一双泪眼，接着说：“紫姬真是幸福！虽然只活了四十多岁，却有一个那么爱他的源氏，到处留情的生活是源氏从十几岁就开始的，但是紫姬去世后他就不再那么荒唐了，愈发让人看到了他对紫姬的珍惜。”大哥记起来了，他最喜欢的一句诗是紫姬自觉离故去之日不远，以风露自喻赋诗感怀，源氏的答诗“与君同此命，不后不先行”。他经常把这句诗作为情话念给小翠听，每一次都能让小翠面红耳赤，一脸娇羞。

“其实我也很幸福。”才说了这么几句，小翠竟有点气喘。“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小家，但是，我知道……你对我的用心，不会比源氏对紫姬的少……”。大哥哽咽着说：“与君同此命，不后不先行！”

小翠含泪笑着说：“别说傻话了。英子的鞋店，我还指望你帮着照应呢。不早了，快回去吧。”大哥捧着她的手，还不肯走，小翠抽出手，背过身去，又引用了《源氏物语》中的诗句，说：“此生如梦何须恋，且待来生再结缘。”

大哥缓缓站起，踽踽挪步。看到早就回来的小翠的老母，也没有打声招呼。

大约一周之后的一个凌晨，小翠竟再也没有醒过来。等大哥赶过来的时候，晨曦微露，朝霞把院子里一树开得正盛的石榴照得火红火红的，让人不禁恍惚：在这生命力旺盛的石榴树下竟有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

因为是中年早逝，又没有丈夫子女，小翠的丧事办得很草率，一切从简。大哥歇了生意，帮着小翠的兄弟操办了丧事，只两天时间就匆匆下葬了。

大哥的悲伤自不必说，等他重新开张的时候，自己把豆腐摊子移到菜场去了。物是人非，再在曾经的小翠的鞋店门口，只会睹物思人，而大哥安慰自己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一切彻底封存！

18。

一街的人都知道大哥的故事。说三道四的人有，也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但更多的人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挨着大哥的豆腐摊卖菜的女人，因为经常挨丈夫的打，就更觉得这样的大哥的好。对于还沉浸在痛苦中的大哥，她先是开导，继而是倾诉。而大哥一贯乐于让别人依靠，互相说说话，确实能让他忘了去想小翠，忘了那种痛苦，这样，女人就乘虚而入，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而现在，醒悟过来的大哥，肯定是感觉到了家的温馨和幸福！

知足了！人生走到这一步，也算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