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鸢信 > 竹市问竹(第1页)

竹市问竹(第1页)

第17章竹市问竹

次日午时,城西竹市正是一天里最闹的时候。

徐鸢娘背着木匣,带着陆停从竹市南口进去。竹市本是一段半里长的旧街,两边竹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竹竿的、卖竹器的、卖竹编的,把本就不宽的路挤得只剩两人并行。门前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竹节、竹皮和湿漉漉的竹屑,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空气里浮着一层青黄色细尘,混着新竹的涩香,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生水。

徐鸢娘走得慢,却不是怕脏。她从小在竹堆里长大,闻到这股青涩气,倒像回了家。只是这“家”如今四面透风,每一个铺子后面都可能藏着不认识的眼睛。她的目光从两边竹器上滑过去,别人看的是货,她看的是路——哪家门前堆得密,哪家铺子后头有侧门,哪家屋檐低得能翻上去,哪家竹竿摆得太靠外、人一过就会碰出声响。陆停走在她右后半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多不少的一尺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陆停一路没怎么说话。他只把竹市从头到尾扫了两遍,目光像一柄薄刀,从每个铺子门口慢慢划过去。走到一处卖竹篮的摊前,他忽然低声道:“左边第三个摊位,卖篾刀的,太干净了。不是摆摊的。”

徐鸢娘没回头,只用余光一掠。果然,那个摊子摆得规整得过了头,几把篾刀头尾对齐,刀柄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一排被人摆好的匕首。摊后坐着一个男人,低头剥竹子,却半天没剥下一片。他穿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半截刺青,像蛇尾,又像藤蔓。徐鸢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在京城里摆摊的人,身上带刺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那只剥竹子的手——拇指和食指内侧光洁,没有长期握篾刀留下的刀茧。

“我们进竹市时没有这条尾巴。”徐鸢娘低声道。

“你们没有。我有。”陆停的语气很淡,“从朱雀桥过来,他就跟着了。走路爱贴墙根,左肩沉一点,不是带刀,就是扛过重物。我没惊他。等会儿见老陈头,你只管问你的,我看门。”

徐鸢娘点点头。两人继续往竹市深处走。徐鸢娘的目光不时扫过两边铺子,不是看热闹,是在看竹。哪家的竹皮发青,哪家的竹肉泛白,哪家的竹节长得密,哪家的竹梢弯得怪。她像走在自己家的旧院里,只是这院子的主人已经没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来京城竹市。那年她九岁,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父亲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里走得很慢,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看,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根竹子对她说:“鸢娘,你看这根,霜降那天砍的,竹肉紧,扎出来的鸢骨不飘。”那时候竹市在她眼里大得像一座城,满街的人,满街的竹,满街都是她从没见过的热闹。她个子矮,只能看见大人们的腰和腿,父亲怕她走丢,把她的手腕攥得发红。她那时不懂,只觉得疼。后来才知道,那双手要攥着的东西太多,一松就没了。

现在再走,也不过半里长的一条街。可父亲不在了,这条街反而比小时候更长,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到了。”陆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老陈头的铺子在最里头,门脸不大,外头堆着几捆新砍的竹子,竹叶还青着,根部的断口渗出细白的汁水。一只半大的黄狗趴在竹堆旁,见人来也不叫,只抬了抬眼皮。那狗徐鸢娘认得,是老陈头前年抱来的,叫阿黄。三年没见,它竟还认得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徐鸢娘走过去,蹲下身,在阿黄头上揉了一把。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那一下,她忽然有点想哭,又忍住了。

老陈头正蹲在门槛上劈竹。他六十多岁,人瘦,背有些驼,两只手却粗得像老树根,指节处尽是厚茧和旧伤。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徐鸢娘,手里的刀停了一瞬。

“徐丫头。”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先是露出点笑,很快又收了,“你怎么来了。你摆摊的桥头,离这儿可不近。”

“陈伯,我来问件事。”徐鸢娘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那块竹片,递给他。

老陈头接过竹片,只翻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徐鸢娘跟进去,陆停落后半步,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扫着外面。阿黄也跟进来,在徐鸢娘脚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角落趴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却一直望着她,像在听大人说话。

铺子里比外头更暗,光线从一扇小窗斜进来,照在满墙的竹丝、篾条和成捆的竹片上,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细尘。老陈头走到最里面,才压着嗓子问:“这东西哪来的?”

“有人在胡三喜死的地方捡到的。”徐鸢娘说,“上面刻的,是徐家六翼鸢的尾纹。可我知道,这不是徐家人刻的。陈伯,你是全京城最懂竹的人。这竹片,谁削的,你看得出来吧。”

老陈头没马上说话。他把竹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指甲在边沿刮了一下,凑到窗边就着光又看,才慢慢道:“这竹片,是霜后竹。但削的人,不是徐青崖。徐青崖削竹,刀口朝内,收刀干净,削出来的竹片两面光。这个人,刀口朝外,收刀时往回带了一分,把竹肉拽起毛了。这是崔十九的手法。”

徐鸢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这个答案她不是没想过,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喉咙发紧。她眼前又浮出崔十九当年蹲在院子里练刀的样子,满手的血点,咬着牙也不吭声。父亲骂他收刀毛躁,他就低着头,把削坏的竹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烧掉。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像一尊不肯认输的小兽。

老陈头又说:“你爹活着的时候,手把手教过崔十九削竹。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手劲大,收刀总爱往回带。为这个,你爹没少骂他。可后来你爹走了,他倒是把这毛病记了一辈子。”

徐鸢娘没说话。她记得父亲的手,也记得崔十九的手。那年崔十九来徐家学艺,十六七岁,瘦得像只猴,劈竹总劈到手。父亲说,劈竹最忌心浮,心一浮,刀就歪。徐鸢娘站在门口,看见崔十九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练,手被竹刺扎得全是血点,也不肯停。有一回,她拿了一小罐止血的草灰给他,他先是不肯要,后来接过去,低低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之后,他每回见了她,都要站得端端正正地叫一声“徐姑娘”。

“崔十九是不是常来你这儿买竹?”她压下旧事,问。

老陈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每回都不走正门,从后头的小门进来。买的不多,可从不还价。最近一次,是半个多月前,大半夜来的,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买了两根霜后竹就走了。那晚他左手裹着布条,像是受了伤。”

“左手?”陆停从门口转过头来。

“是左手。”老陈头道,“我给他拿竹的时候,他伸左手来接。布条上渗着血,我还多问了一句。他说是不小心被篾刀划的。可我瞧那伤口,不像刀划的,倒像被什么东西勒的。”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