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三人不同路
断鸢桥在城北一条极窄的河汊上,桥不过三丈,桥下河水浅得能看见底。两岸都是低矮旧屋,比城南还要冷清。清晨的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桥头的旧幡吹得翻来卷去,像谁在桥上晾了一排洗不干净的旧魂。
徐鸢娘没让陆停跟着过桥。她让他绕到对岸旧屋后头等着,若铺子里有变,再从后巷接应。裴照夜也不便久留,只送到河汊口,便说要去码头安排今晚的事。临走时,他看了徐鸢娘一眼:“若里面的人真是她,别只问你要问的。也要听她问你的。你们徐家欠她的,或许比你欠你爹的还多。”
徐鸢娘点头。她知道裴照夜不会平白说这样的话。他既然这般讲,就说明他查到的“阿鸢”,远不只一个教刀的女人。
她上了断鸢桥,过到对岸,数到第三家。门脸极窄,两边堆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用竹竿挑着,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片灰云。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字早被风雨磨平了,只隐约辨得出“旧衣”二字。门半掩着,门后的风铃极轻地响了一声,又一声,像在数人的脚步。
徐鸢娘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四面墙上、竹架上都挂满了旧衣。布匹、棉袍、短褐、裙衫,挤挤挨挨,像几百个没有身子的人并排站着。空气里有一股樟木、艾草和旧汗混在一起的气味,暖而闷,像把一年的天气都关在了屋里。最里面有一扇小窗,窗纸发黄,透进来的光像旧米汤,稀稀地泼在满室衣物上。
一个女人站在最里面的柜台后,正在叠一件青灰长衫。她不高,瘦得极匀称,穿一身洗得旧白的深青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听见门响,她没抬头,只道:“要买要卖都先等一等。这件衣裳,今日得叠完。”
“不买也不卖。”徐鸢娘道,“我来找个人。小九说,她叫阿鸢。”
女人的手停在衣襟上。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晨光从门外斜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徐鸢娘终于看清了她。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眼极淡,像一幅被水冲过又晒干的旧画。右耳后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疤,从耳垂延伸到颈侧,已经淡成一线灰白。
“小九没死。”阿鸢道,“他竟肯让你来找我。”
“他让我找铜鸢佩。”徐鸢娘走近两步,“我来得太急,没带别的东西。只有这个。”她张开手,掌心是那截小九塞给她的风扣线头。
阿鸢的目光落在线头上。她的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中。
“你爹说过,风扣不打回头扣。”阿鸢道,“这线结是小九打的。他把它给你,是让你来找我。你还算走对了。”
“你为什么把图放回皮货铺,自己不去取?”
“取回来做什么?”阿鸢反问。她放下手里的衣衫,拿起一根极细的竹签,在柜台上的旧布上轻轻画了几笔。徐鸢娘看出,那是一个“鸢”字的半边,只有尾羽,没有头。
“当年三个人说好,图不过三,三人不同路。你爹走地面风路,萧家老儿走水道路线,我走另一条。三张图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地下工事。可我们还没合图,告密的人就先到了。你爹去旧仓四之前,让人给我传话,说图不能合。一合,就是给那些人指路。”阿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等了三年,没走。我若走了,这断鸢桥上,就再没一个等着收线的人。”
“你等谁?”徐鸢娘问。
“等一个拿着你爹信物的人。”阿鸢看着她,“从前我不确定是不是你。今日你站到这里,我确定了。你爹没看错。你会找过来。靠的不是我,也不是裴照夜,是你自己一步一凿,从那条水底路上走出来的。”
徐鸢娘喉咙有些发紧。她问:“竹片上的字,是不是你补的?”
“是我。”阿鸢道,“我进去时,木函已经被人开过。万幸没被拿走。我发现函里只有你爹的竹片,少了其中一行。那一行被人用蜡刮掉了。我照着裴隐山留下的线样,把‘丙字库’三个字补了上去。那时我不能把木函带走。一旦走漏风声,连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你少说了一件事。”徐鸢娘道,“教陆停刀的人,是你。”
“是我。那时我受你爹所托,去漳县送刀。陆停那孩子,比你更早被抛下。你爹心里有愧,不敢让你们碰面。只让我教他几式,防身。”阿鸢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推到徐鸢娘面前,“这是最后一样。你今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