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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娘的海(第1页)

能追到这里的读者,心里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异样的感觉。

林三娘的犀利,似乎太过嘈杂了,她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能把陈阿禾怼得蹲回芋头地,能把温老秀才说的下不来台。

也有人会想,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软,当她知道牛大郎想吃椰子,爬上树摘椰子分给众人吃。

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太轻了,我也怕把这个坚韧的女性角色写小了。

一个年轻寡妇,在元兵封海、官船横行的海路上讨生活。她没有再嫁,没有选择依靠任何男人,她要在码头上跟男人争泊位,要在船上跟男人抢舵柄。

那些年,她听过多少流言,受过多少白眼,遇到过多少次“你一个女人懂什么”的轻蔑,又多少次被人借着酒劲、借着“我这是帮你”的名义靠过来?

她该如何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恶意呢?

让我们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卓家寨的林三娘,也不是寨里那个一张嘴能把牛大郎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的女人。

林三娘原本叫林淑柔,淑,是贤淑的淑,柔,是温柔的柔。她父亲林崇文说,女儿家,淑柔二字最好,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一生安稳,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父亲林崇文,是岭南端州的知县,举人出身,官不算大,但家风清正。母亲陈氏,书香门第的女儿,能读会写,尤善算账。

林淑柔是长女,从小跟着父亲读书。父亲最爱辛弃疾,常在书房里高声吟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坐在门槛上,跟着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她那时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带着风,念出来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一把刀。

父亲还教她岳飞的小重山,“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她念到“千村寥落”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父亲说,好孩子,你读懂了。

其实她不懂,只是觉得那些字很沉,沉得舌头都抬不起来。

母亲见她整天跟着父亲读诗,也不拦着,母亲只是笑着说,女孩子学习女红才是正道,天天跟着你父亲念诗算什么。

父亲也笑着说,诗可是好东西,能当骨头用,人活着,总得有点硬东西撑着。

母亲白了他一眼,说,硬东西,那也是锅里的米硬,一顿不吃饿得慌。

父亲不跟她争,把林淑柔抱到膝盖上,继续念“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林淑柔坐在父亲膝盖上,觉得那些字从父亲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父亲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还有个弟弟,叫林明,小她五岁,聪明伶俐,是父母的命根子。

弟弟是个极可爱的男孩子,从小就爱跟着她,她蹲在桃树下画格子,他跑过来蹲在旁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她带他去菜地挖土种花,他学她的样子刨坑,手指缝里全是泥,仰着头叫“姐姐”。母亲在天井喊她们吃饭,她牵起他的手往回走,他攥着她的手指,一路走一路叫“姐姐”、“姐姐”。

那时候的日子,是岭南雨季里安静的天井、青石板上的苔痕、父亲捧着的书卷、父亲高声念诗时震得窗纸簌簌响的声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德祐二年,元兵南下,临安告急,诏令天下勤王。

林崇文散尽家财,募了百余乡勇,北上赴难,走的那天,他站在府门口,一身旧战袍,腰间别着那把从未上过战场的祖传佩剑。母亲带着她和弟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谁都没哭。

父亲摸了摸林淑柔的头,“淑柔,替爹照顾好你娘,看好你弟弟。”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

但她爹食言了,最后没能回来。

三个月后,有人从赣南带来消息:林崇文所部在赣州遭遇元军,全军覆没,林崇文也被乱刀砍死。

母亲听完消息没有哭,她把报信的人送走,关上门,站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房里还有父亲没读完的书、没写完的字,她站在书桌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对林淑柔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林淑柔仰起头,问:“去哪儿?”

“往南,你爹说过,往南有活路。”

那年林淑柔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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