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座铁路小城。
准确地说,是长在铁轨边。
家离火车站很近,近到每天凌晨五点十二分,第一趟货运列车经过的时候,窗玻璃都会轻轻震一下。小时候,我总以为是地震,吓得钻进奶奶怀里,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列满载煤炭的火车,正慢悠悠地驶过这座不起眼的小城。
奶奶总会笑着拍我的背。
“别怕,是火车。”
再后来,她会补上一句:
“火车走了,还会回来。”
小时候,我一直相信这句话。
后来长大了,我才发现,不是所有火车都有返程,也不是所有离开的人,都会回来。
今天,是七月十八日。
也是我离开家的前一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
而是楼下传来的修车声。
父亲又在修他那辆骑了十几年的凤凰自行车。
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穿过纱窗,落进房间里。我翻了个身,看见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噔”一声。
那台吊扇比我年纪还大。
父亲修过很多次。
每年夏天都会说一句:
“还能用。”
于是,它又摇摇晃晃地陪我们过了一个夏天。
楼下又传来一阵扳手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的埋怨。
“一大早就拆车,邻居还睡觉呢。”
父亲没有回她。
我知道,他不是没听见。
他只是不喜欢解释。
这是陈远山一贯的做事方式。
小时候,我摔倒了,他不会问疼不疼,只会把我扶起来,说一句:
“站稳。”
考试考砸了,他不会安慰我,只会把卷子放回书包,告诉我:
“下次认真点。”
就连我第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他也只是背着我一路跑去医院。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他站在一旁,满头是汗,却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一根烟都没抽。
这些事,都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如果父亲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学宿舍群。